“母亲，这几年间，您为了让敛儿早日开枝散叶，往他院里塞过多少回人了，可有成的？”贺婉清手里捻转佛珠，话音毫无波澜。

“直到上一回，陈家姑娘往他茶水里下药，敛儿险些将人掐死，闹得满城风雨。你这才不管了。现下，敛儿好不容易有了看上的姑娘，您怎么又反对呢。”

裴老太太斜睨她一眼：“我给幺哥儿挑的，都是名门闺秀。不是那个贱籍能相较的。”

贺婉清眸色一暗：“母亲，还记得敛儿十四岁那年，好不容易保下一条性命。那时候郎中说过，最好的情况，也就能撑个十年。如今，敛儿已经二十四了。”

“胡说八道！”裴老太太翻了她个白眼，松动下来，“或者说，他真是相中了，就留在房中玩一时。要是她能生出小子，再给她抬个奶奶。”

房门“吱呀”打开，裴敛推着轮椅进来：“祖母，母亲。”

裴老太太“哎哟”一声，眼尾的沟壑更深了，露出一颗金牙，笑眯眯的：“乖孙儿来了，怎么不叫下人推来，别累坏了。”

贺婉清抿着嘴笑了笑，眼里依旧清冷。

“祖母派人传孙儿，是为了孙儿娶亲之事吧，正好我也有话要说。”裴敛淡笑。

裴老太太一脸难色朝贺婉清看，后者低头捻珠，动唇默念，一副诸事不理的模样，只好自己开口：“乖孙儿，你要是真喜欢那丫头，就先收到房里。祖母再给你好好择一门良配。”

“祖母，孙儿除了她，不会再看任何人一眼。”裴敛语态平和，眼神流露不容更改的坚毅，“苏啸玉本是五品少卿的嫡女，裴家不过一介商贾，配她已是孙儿高攀。

孙儿会给她体面，希望祖母和母亲，也是如此。至于婚议，我也会自行操办，无需母亲费心。”

说罢看一眼贺婉清，对方却没有回应。

“你是要气死祖母吗！居然说出配不上她这样的浑话！”裴老太太拄棍的手发颤，“你的七个姐姐，哪个不是嫁给皇亲贵胄。你就是想娶公主，裴家也能办到！她一个罪臣之后，配要什么体面！”

裴敛目中藏了团浓雾，握着扶手的指节发白，咬牙道：“孙儿的话已经说完，若祖母真容不下九少夫人，孙儿便带着九少夫人，开府他住。”

裴敛离开寿康居，满腔愤懑未熄，便去了书房。

书房一地狼藉，无疑是火上浇油。

“来人！”裴敛怒喝。

珠玉头一个应声，跑了进去，大吃一惊道：“九爷，这是怎么了？”

其余下人接二连三赶过来，低头垂手，在书房外站成两排。

苏小鱼饭后带着小猪散步逛园子，回院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蹲下对小猪教育道：“形式对你不利，你在草丛里躲别出来，我替你去看看。”

书房内，珠玉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拾册子，忽然发现了什么，亮给裴敛看。

“九爷，你看着账本上都是泥。”

裴敛垂眸看了一眼。

那猪蹄印子挺显眼的，任谁都能看出来。

他下巴一抬，珠玉捧着账册走到下人们面前，盛气凌人：“九爷书房的规矩都忘了吗？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到书房里头撒野。早些认下，好叫九爷开恩。”

头一排的下人伸脖子看了：“这是猪脚踩的。”

一旁的黑子平日同珠玉要好，大着胆子求情：“对啊，是猪闹的。珠石丫头，你去和九爷说道，小的们都是知道规矩的，没人敢碰书房的门啊。”

珠玉听见“珠石”二字，心里就憋闷，白他一眼，转头走到裴敛面前，指着猪蹄印子给他看：“黑子说是猪闹的，不关他们的事。”

“不对不对。”苏小鱼冷不防蹿出来，把册子从她手上抢过来合上。

“哪里不对，就是猪踩的。”珠玉对上她的眼，理直气壮，“就是你带回府的那只猪吧，你把它带过来，脚印一对就知道了。”

话一落地，草里窜出一只小猪，猛然朝珠玉撞过去。

虽说它个小，力气倒是大得很，加上珠玉吃了一吓，便在众人面前惊叫一声，仰面摔了下去。

这猪也是激灵，撞完就逃，跑没影了。

珠玉自觉丢了脸，呜呜哭起来，哽咽道：“九爷为奴婢做主，这猪定是发了疯病，留不得了。”

“胡说。”苏小鱼把账册还到裴敛手上，“我看这猪灵性得很，它肯定是来报仇的。”

“你才胡说，我和一头猪能有什么仇！”

“九爷你想想。”苏小鱼绕着珠玉走一圈，“小猪刚才跳起来撞人，也不过离地一尺，书册摆在桌上，猪可弄不下来。显然是先有人弄乱了书房，再嫁祸到猪的身上。

再有，我刚才说不对，指的也不是猪，而是你。”手一指珠玉，“你怎么能把九爷的账本随便拿给下人看？就不怕账册里的内容外泄吗？”

珠玉浑身一震，也不哭了，忙翻身跪下，颤着音道：“九爷，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一时心急。”

裴敛充耳不闻，只是朝苏小鱼勾勾手。

苏小鱼走近些，领口被手指勾住，轻轻往他那边带。

直到两人的头脸贴得很近，裴敛才用气声问道：“你看都没看，就知道是账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