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大典结束,青崖宗的风气,彻底变了。
从前所有人提起同辈双锋,都是并列而论,不分高低。
如今,再也没人敢将萧清衍与姒禾放在一起比较。
一场切磋,破了百年制衡。
也让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姒禾已经站在了他们触碰不到的高度。
人群散去之后,宗门各处,私下议论从未停过。
只是这些议论,再也不敢带着半分质疑。
只剩敬畏,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
有人说,姒禾是因祸得福,经此一劫道心大成,从此同辈无敌。
也有人私下低语,说她性情彻底异化,太过冷酷无情,已然失了正道修士该有的悲悯之心。
这些话,传遍了整个青崖宗。
传入峰主耳中,传入长老耳中,传入无数弟子耳中。
唯独传不进凌月峰。
姒禾布下的结界,隔绝万物。
隔绝声响,隔绝窥探,隔绝人情,也隔绝所有无谓的流言蜚语。
她不在乎。
真的半点都不在乎。
从前的她,会顾及宗门颜面,顾及师徒情分,顾及旁人眼光,顾及正道名声。
可暗域那七日,撕碎了她所有的顾忌。
她清清楚楚看透一个道理。
世人的口舌,最是廉价。
世人的善意,最是薄弱。
世人的追捧与非议,从来都随心而变,不值半分修行人心血。
既然如此,何必在意。
回到凌月峰,姒禾收剑入鞘,径直走入洞府。
没有调息,没有休憩。
她抬手结印,加固了一层结界。
比之前更沉,更冷,更决绝。
彻底杜绝一切外人靠近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她盘膝落座。
心神沉入识海,开始梳理刚刚论道切磋的所有破绽。
刚刚对战萧清衍,她全程稳压。
旁人看来,是完美碾压,毫无短板。
但姒禾自己清楚。
她还有不足。
出招依旧有一瞬的惯性滞涩,守势转换不够极致利落,灵力运转还能再压缩三分。
这些细微的瑕疵,旁人看不出来。
甚至萧清衍都未曾捕捉。
但她不能容忍。
封心之后,她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了偏执的地步。
不允许一丝不完美。
不允许一丝可被攻破的余地。
修行之路,从今往后,只为极致强大。
不为名声,不为宗门,不为道义,不为任何人。
只为自己。
只为再也不会有任人囚禁、任人污蔑、任人摆布的那一日。
洞府之内,灵气缓缓涌动。
姒禾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再度进入苦修状态。
日夜不休,往复不止。
外界的一切喧嚣、惊叹、讨论、惋惜,统统与她无关。
论道台一战过后,最煎熬的人,是沈砚。
他这几日,日日守在凌月峰山脚。
不再贸然喊话,不再递送丹药膳食。
他怕自己的打扰,会让师姐愈发厌烦。
他只是安静站着。
远远看着那座死寂冰冷的山峰。
感受着峰顶源源不断溢出的凛冽剑气。
心里又欣慰,又酸涩。
他亲眼看着师姐从温柔包容,走到如今的绝情冰封。
他比宗门任何人都清楚,师姐不是天性冷漠。
她是被伤透了。
彻底寒了心。
那日论道台上,师姐一剑碾压全场,姿态孤绝,锋芒盖世。
全场所有人都在惊叹她的强大。
只有沈砚看见了她眼底的空。
是真的空无一物。
没有欢喜,没有波澜,没有执念,没有牵挂。
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牵动她半分情绪。
从前师姐会指点他练剑,会纠正他的错处,会在他莽撞出错时淡淡提点一句。
哪怕话少,也是真的在护着他。
可现在。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的冰墙。
彻底陌生,彻底疏离。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他心里清楚。
这一切,都是那些污蔑师姐、猜忌师姐、背弃师姐的人造成的。
可他无能为力。
他修为太浅,资历太轻,话语权太低。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姐斩断所有温情,孤身一人走向最孤独的巅峰。
清玄峰。
萧清衍静坐剑台。
身前悬着长剑,剑身澄澈,不染尘埃。
他已经静坐了整整一夜。
不是郁结落败,不是心绪不平。
他素来无争,胜负输赢于他,本就是修行常态。
他只是在复盘昨日的切磋。
一遍,又一遍。
他拆解自己的每一招守势,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灵力运转。
也清晰复盘出姒禾每一处变化。
她的剑,不再留手。
不再留情。
不再有半分中正平和的退让。
每一次出剑,都是极致的破局,极致的杀伐,极致的碾压。
她的道心,彻底变了。
从前她修的是济世正道,守的是众生山河。
如今她修的是己身道心,守的是独我不败。
无情,所以无漏。
无牵,所以无敌。
萧清衍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彻底了然。
这不是一时的境界暴涨。
这是彻底的道心更迭,是脱胎换骨的蜕变。
从此,青崖同辈,无人可与她并肩。
包括他自己。
他抬手,轻轻抚过剑身。
神色依旧淡漠,无喜无悲。
修行路上,强弱更迭,本就是天道常理。
有人停滞,有人突破,有人绝境新生。
他不会嫉妒,不会不甘。
只是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
昔日并肩论道、制衡百年的对手。
终究,彻底走远了。
往后余生,山高路远,她独行巅峰。
他依旧守着自己的清玄大道,稳步前行。
再无双峰并立,只剩一峰孤绝。
三界夹缝,暗域边界。
昏暗死寂,终年无光。
祁坐在冰冷的黑石王座上。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动作极轻,带着一种旁人无法察觉的滞涩。
昨日整场论道切磋,他从头看到尾。
一丝不落。
他隔着两界屏障,看着白衣女子踏风登台,看着她眉眼冰封,看着她一剑破局,看着她碾压全场。
也看着她从头到尾,无半分情绪波动。
赢了百年制衡之战,依旧淡漠如霜。
仿佛世间一切荣辱胜负,皆为虚妄。
从前的姒禾,眼底有光,有山河,有道义,有温度。
会心软,会包容,会悲悯众生,会为旁人退让。
现在的她。
眼底只剩一片寒潭。
幽深,冰冷,空寂,绝情。
再也没有半分属于人间的暖意。
祁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闷痛。
无人知晓。
三界之内,所有人都以为,是流言、是宗门、是人心凉薄,逼得姒禾封心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