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衍带队离宗的第三日。
青崖宗外,千里凡尘地界,乱象骤起。
起初只是零星邪魔作祟,躲在山野荒林,蛊惑凡人,吸食微弱生魂。按照往年惯例,不过是供宗门弟子练手的寻常小妖,掀不起任何风浪。
随行一众核心弟子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众人跟在萧清衍身后,各司其职,分头清扫零散邪魔,进度平稳有序。
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的历练任务,会和以往一样平淡落幕。
没有人预料到,真正的危机,藏在最不起眼的暗处。
邪魔数量越来越多。
从零星几只,变成成群结队,源源不断从地底裂隙涌出。
阴气层层叠加,快速笼罩整片山林。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浊气翻涌,压得人呼吸发滞。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萧清衍。
他停下脚步,抬手止住众人动作。
“不对劲。”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贯的沉稳镇定。
“普通散邪没有这般集结性,更不会主动聚阵封域。这里有人为操控的痕迹。”
周围弟子纷纷警觉起来,握紧手中长剑,心神紧绷。
沈砚站在队伍中段,心头猛地一沉。
他修为不算顶尖,但跟着姒禾多年,眼界远超普通同辈。
此刻放眼望去,整片山谷浊气翻滚,隐隐形成锁灵杀阵。
阵法不算高明,却足够阴毒。
专门克制正道灵气,压制修士修为,能层层剥离护身灵力,最后吞杀人魂。
“萧师兄,是诱局。”沈砚出声,语速极快,“前面的散邪都是诱饵,目的是把我们全部引入这片山谷,一网打尽。”
萧清衍颔首。
他早已看穿这点。
只是察觉得晚了。
他们已经深入山谷腹地,四周阵法彻底成型,退路被封死。
四面八方,漆黑雾气翻涌聚拢,无数双猩红眼睛,从黑雾深处缓缓亮起。
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不止是低阶邪魔。
其中混杂着数十只筑基、金丹级别的凶煞邪物。
这样的阵容,根本不是宗门常规历练该有的规格。
摆明了是有人刻意设局,针对青崖宗这一批外出历练的核心弟子。
人群里瞬间有人慌了。
“怎么会这样?往年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这批邪物太强了,我们扛不住!”
“阵法锁灵,灵力运转受阻,战力直接折损三成!”
人心浮动,慌乱蔓延。
众人都是宗门养尊处优的天才,平日里切磋论道样样精通,何曾遇过这般凶险的死局。
萧清衍面色不变,迅速冷静分配战局。
“结防御阵,护住同门。低阶弟子退守内圈,高阶随我突围。”
他临危不乱,瞬间稳住所有人心神。
长剑出鞘,月白剑光凌空扫开层层黑雾,凛冽剑气硬生生劈开一条短暂通路。
他永远都是最可靠的那一个。
无论何种险境,永远镇定,永远稳妥,永远能撑得住大局。
可这一次。
局势远比想象中更恶劣。
黑雾之中,骤然冲出数道强横黑影。
是四道半步元婴级别的邪煞领主。
气息暴戾,煞气滔天,远超在场所有人的修为层级。
在场弟子最高不过金丹巅峰。
半步元婴的压制力,是绝对层级的碾压。
根本无从抗衡。
“是高阶狱邪!”有人失声惊呼,“暗域边角的凶煞领主,怎么会出现在凡尘地界!”
没人能回答。
只有刺骨的危机,死死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四道邪煞同时发难。
漆黑煞气撕裂空气,带着腐蚀一切的剧毒浊气,狠狠拍向阵中弟子。
萧清衍瞳孔微凝,提剑硬挡。
铮的一声巨响。
剑光与煞气剧烈碰撞。
磅礴冲击力瞬间炸开。
他身形骤然后退三步,虎口震裂,指尖渗出血迹。
灵力剧烈紊乱,经脉传来刺痛。
一对一,他尚可周旋。
同时对抗四道半步元婴,根本没有胜算。
阵法被剧烈冲击,瞬间开裂一道缺口。
外围几名弟子来不及反应,直接被煞气扫中。
护身灵力瞬间崩碎,衣袍撕裂,皮肉翻出黑血,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伤势极重,灵力溃散,再无再战之力。
局势瞬间崩盘。
“撑不住了!”
“萧师兄,我们突围不了!”
绝望的情绪,彻底压垮了众人的底气。
所有人都清楚。
今日这座山谷,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沈砚咬牙挥剑斩杀扑来的邪魔,眼底一片通红。
他不怕死。
可他不甘心。
他们是青崖宗最精锐的一批后辈,不该死在这种阴毒卑劣的陷阱里,死得无声无息。
更让他揪心的是。
消息传不出去。
阵法封隔音讯,隔绝传音符篆,他们被困在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宗门远在千里之外,根本察觉不到这边的绝境。
萧清衍再度出剑,强行抵住两道邪煞的攻势。
他面色泛白,气息渐乱。
长期稳压同辈的他,第一次被逼到这般狼狈地步。
他很冷静。
越是绝境,他越是清醒。
他清楚自己的极限,也清楚所有人的结局。
再撑十招,阵法彻底破碎。
全员覆灭,无人幸免。
他可以战死。
但他不能让整队青崖核心弟子,尽数折损于此。
一念至此,他骤然抬手,捏碎了宗门最后的保命玉牌。
玉牌碎裂的瞬间,一道金色脉冲冲破阵法禁锢,穿透千里云层,直抵青崖宗主峰。
这是青崖宗最高等级的求援信号。
一旦捏碎,意味着全员陷入必死绝境,宗门必须全力驰援。
可千里距离,长老驰援至少需要一炷香。
而他们,撑不过十息。
黑雾翻涌,四道邪煞再度合围。
致命煞气锁定全场所有人。
萧清衍横剑挡在众人身前,脊背挺直,依旧是所有人最后的屏障。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力。
差距太大。
人力难违。
沈砚闭上眼,心底涌起无尽遗憾。
如果师姐在就好了。
如果姒禾师姐来了。
一定能破阵,一定能斩尽邪祟,一定能护住所有人。
可他知道。
不可能的。
如今的师姐,封心绝情,不问凡尘,不问宗门,不问任何人死活。
她守在凌月峰,独修己身,与世隔绝。
外面众生生死祸福,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哪怕他们今日尽数战死,她也不会动分毫心绪。
这是所有人心里默认的事实。
也是最冰冷、最无可奈何的事实。
千里之外,青崖宗,凌月峰。
峰顶无风,无音,无喧嚣。
姒禾静立崖边,指尖捏着一枚刚刚淬炼完成的剑符。
三日前众人下山的画面,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宗门历练,凡尘斩邪,从来都是寻常琐事。
与她无关。
她早已斩断所有正道牵绊,不再为众生而动。
可就在金色求援脉冲炸开千里云层的一瞬。
那道濒临覆灭、极致绝望的宗门求救气机,毫无预兆,穿透结界,落在凌月峰顶。
闯入她的感知。
微弱,急促,濒临破碎。
是青崖宗核心弟子,全员绝境的求救信号。
姒禾指尖微顿。
漆黑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不是担心。
不是不忍。
是纯粹的感知被惊扰。
她不喜麻烦。
不喜外界杂乱气机闯入她的结界,打扰她的修行。
她本可以置之不理。
任凭他们陨落,任凭宗门折损后辈,任凭凡尘邪魔肆虐。
情理之上,道义之上,她都没有任何出手的必要。
世人弃她在先。
她不负任何人。
可下一瞬,她捕捉到了阵法深处的战力层级。
四道半步元婴邪煞。
阴毒锁灵阵。
针对性杀局。
目标明确,就是青崖宗这一代所有核心天才。
一旦这批人尽数覆灭,青崖宗同辈断层,正道防线会直接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暗域边角的势力,会顺势入侵凡尘,掀起更大祸乱。
她不在乎宗门兴衰。
不在乎正道荣辱。
不在乎凡人死活。
但她厌恶麻烦扩大。
厌恶日后修行路上,遍地浊气乱象,无休止干扰己身道心。
更厌恶,暗处之人,敢借着她的劫难风波,肆意践踏青崖。
这群人,仗着前段时间她心性受损、闭门不出,便敢肆无忌惮布局杀局,斩尽她宗门同辈。
欺的不是青崖宗。
欺的是她不问世事、封心不出。
姒禾垂眸,看着自己微凉的指尖。
心底无喜无怒。
只有一片冷寂的漠然。
既然惹到她的边界。
那就清零。
她从不主动生事。
但也从不会被动受扰。
谁乱她清净,谁便覆灭。
仅此而已。
没有大义,没有悲悯,没有心软。
只为己身安稳,只为扫清烦扰,只为镇住所有敢挑衅她的暗处蝼蚁。
下一瞬,白衣掠空。
没有征兆,没有动静。
凌月峰结界自行开合,一道纯白剑光冲破云层,瞬息千里。
速度快到极致,撕裂长空,不留半点残影。
山谷绝境。
煞气滔天,黑雾笼罩。
所有人都已经放弃挣扎。
萧清衍灵力透支,剑身震颤,血染袖口,已经撑到极限。
两道邪煞的利爪穿透残余防御,直逼前排弟子心口。
死亡近在咫尺。
沈砚闭上眼,心底只剩一片悲凉。
可就在煞气即将吞噬众人的瞬间。
天际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