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波,寂然落幕。
翌日天刚破晓,东方天际破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穿透厚重云海,轻轻铺洒在青崖千里殿宇之上。
晨雾漫山,仙气袅袅,整座仙山依旧是千年不变的圣洁模样,沉静、威严、凛然不可侵犯。
清禾殿殿门准时推开。
姒禾一身素白道袍,衣袂整洁,发髻规整,眉眼清冷平和,不见半分昨夜深思布局的沉敛锋芒。
经过三日极致蛰伏、完美伪装,她的外在气息、举止神态、修行状态,尽数恢复千年常态。
温润、端正、守礼、纯粹。
任谁看去,都是那个道心稳固、恪守正道、无瑕无垢的青崖首徒。
无人知晓,她心底黑白已然重置,善恶已然清明,眼底早已藏着倾覆千年棋局的决意。
今日,便是南疆历练启程之日。
也是她入局试探、暗中取证、直面宗门暗处罪业执行者的第一天。
抬手轻轻拂去衣袖微尘,姒禾眸光沉静,缓步踏出殿外。
山间晨风微凉,带着晨间湿润的草木清气,吹散了夜的沉寂,唤醒了整座仙山的生机。
主峰山前的大型历练广场上,已然集结了此次下山历练的所有内门弟子。
人数不多,整整三十人,皆是内门精锐,修为扎实、心性稳固、常年恪守宗门礼法,是青崖新生代里最出色的一批弟子。
人人白衣肃立,佩剑端正,神色庄重,眼底带着对除妖卫道的虔诚,对下山历练的期待,以及对大师姐带队的敬重与安心。
队伍整齐肃穆,气息清正浩荡,一派正统仙门出征的端正姿态。
姒禾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从容迈步,立于队伍最前方。
身姿挺拔,气质端凝,自然而然压下全场纷杂气息,成为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师姐。”
三十名弟子齐齐垂首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恭敬有度。
姒禾微微颔首,声线清冷平和,不急不缓,带着惯有的沉稳气度:“今日南疆历练,主旨肃清边境妖乱,□□凡间安宁。”
“此行一切听从安排,严守宗门规制,不妄造杀业,不私纵妖邪,不擅自离队。恪守正道,心存苍生,安稳履职即可。”
一番训话,规矩端正,措辞稳妥,完全是往日带队历练的标准说辞。
挑不出半分异样,看不出半分心绪偏移。
众弟子齐声应诺:“谨遵师姐令!”
人声落定,广场复归沉静。
姒禾眸光微转,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队伍右侧一列。
在那里,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神色冷敛、气息沉肃的白衣弟子。
眉目端正,气质沉稳,神色淡漠,周身带着一丝远超同龄弟子的冷硬杀伐气。
正是凌舟。
云玄真人座下嫡系亲传,也是近五百年以来,每一次南疆隐秘屠妖、回收罪迹、掩盖痕迹的唯一核心执行人。
也是近期归墟小妖集体惨死事件的直接执行者。
三日翻阅卷宗、梳理线索、复盘规律,所有疑点、所有痕迹、所有固定模式,尽数指向此人。
今日一见,果然气质截然不同。
周遭同门弟子眼底皆是赤诚热忱、正道虔诚、少年意气。
唯独凌舟,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热忱,无半分对除妖济世的信仰与敬畏。
只有麻木的遵从、冰冷的漠然,以及常年暗处行事、掩盖罪迹、屠戮弱小养出的阴沉内敛。
他的端正,是刻意克制的伪装。
他的沉稳,是常年行事缜密的习惯。
他的清正,是高层精心培养、用来掩盖暗处罪孽的假面。
姒禾目光只是淡淡一扫,便平静收回,无半点停留、无半点异样审视。
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已然彻底锁定目标。
凌舟察觉到前方大师姐淡淡的目光扫来,依旧神色平静,垂首端正行礼,姿态恭谨有度,与寻常弟子别无二致。
“大师姐。”
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完美的门面姿态,完美的弟子表率。
若非她已然窥见所有真相、翻阅所有旧痕、摸清所有规律,纵然是她,也绝不可能从这般端正沉稳的表象之下,窥探出此人双手沾满无辜妖族鲜血、岁岁执行隐秘屠杀、年年掩盖宗门罪业的阴暗本质。
人心假面,妖邪虚实,从来不在皮囊表象。
真正的恶,永远藏在光明最深处,藏在正道最顶端,藏在人人信任、人人尊崇的光鲜皮囊之下。
姒禾心底微凉,面上依旧平和无波,淡淡开口:“时辰已至,启程。”
话音落,她袖底灵力轻展,一道温和洁白的飞行灵舟缓缓悬浮半空,通体灵光澄澈,清正纯粹。
三十名弟子依次有序踏上灵舟,站姿规整,默然肃立。
凌舟随众人一同登舟,立于队伍侧后,不抢风头、不露头角、低调内敛,完全是普通随行弟子的姿态。
安分、沉稳、不起眼。
这便是他多年安然行事、从不暴露的自保方式。
灵舟缓缓升空,破开山间晨雾,朝着青崖山外的南疆地界平稳飞去。
云海滔滔,风声轻响,灵舟疾驰穿梭在云层之间。
青崖巍峨的仙峰渐渐被甩在身后,慢慢缩小,隐入连绵云海深处。
离开了千年禁锢她、欺骗她、塑造她、困住她的仙山牢笼。
迎面而来的,是凡间辽阔山河,是真正的天地万象,是被青崖千年抹黑、掩盖、掠夺、屠戮的真实三界。
立在灵舟最前方,山风拂动白衣,姒禾眸光远眺,眼底沉静如水。
身后是满堂虔诚盲从的同门,是不知情的纯粹少年。
身侧是藏刃随行、身负罪业的暗处执行者。
远方是待查的罪迹、待揭的黑幕、待平的冤屈。
此行看似寻常历练,实则步步暗流、处处博弈。
她不能急,不能露,不能疑。
她要做的,是稳住全局,伪装如常,静待破绽,暗取证,默查痕。
灵舟平稳飞行,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