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弟子皆是安静伫立,或闭目调息,或远眺山河,心境平和澄澈。
无人察觉队内暗藏的汹涌暗流。
无人知晓这趟看似寻常的除妖历练,是一场正邪颠倒、真假互换、明暗博弈的棋局。
飞行半程,有弟子忍不住轻声感慨:“南疆连年妖乱不止,年年都要劳烦宗门下山□□,这些小妖实在顽固恶劣,祸乱凡间不休。”
另一人附和点头:“妖性本恶,贪戾嗜血,天生不安本分,若非我青崖年年肃清,凡间百姓永无宁日。”
“幸好有宗门庇护、有大师姐带队,此次定能快速肃清妖邪,还南疆一方太平。”
几句闲谈,皆是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是千年洗脑刻入骨髓的固有认知。
少年心性赤诚,信仰纯粹,所言所感皆发自本心,无半分恶意,却句句皆是被篡改的史观、被灌输的假象。
姒禾静静听在耳里,心底不起波澜,亦不辩驳、不纠正、不点破。
时机未到。
如今的辩驳,只会徒劳暴露、徒惹猜疑、自毁布局。
终有一日,她会亲自撕开所有谎言,亲自重置所有正邪,亲自告诉三界众生——妖非本恶,人非本善,善恶从来不由种族天命,只由本心所为。
身旁一众闲谈弟子之中,唯独凌舟始终沉默。
他不附和、不点评、不感慨,只是垂眸静立,神色淡漠,仿佛对这些正邪论调、功德说辞、苍生大义,毫无兴趣。
太过平静,太过麻木,太过置身事外。
寻常常年参与除妖的弟子,或多或少都会生出除恶务尽、卫道安民的使命感。
唯独他,常年亲手执行屠杀、亲手掩埋痕迹、亲手掠夺灵元、亲手美化罪业,早已心知肚明所谓妖乱、所谓祸祟、所谓功德,全是虚假摆设。
他知晓真相,却依旧盲从作恶。
看透黑幕,却依旧助纣为虐。
这才是最可悲、最可怖的人心。
姒禾余光不动声色掠过他,心底默默判定。
凌舟不是被骗者。
是知情者、顺从者、施暴者、帮凶者。
千年棋局,除了顶层谋划的高层,更多的,便是这样一代代心甘情愿、麻木不仁、助纣为虐的执行者。
灵舟飞驰整日,日暮时分,终于缓缓抵达南疆地界上空。
南疆大地山河辽阔,烟火连绵,村镇林立,凡间气息浓郁,远离仙山的缥缈圣洁,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质朴安稳。
此地边境辽阔,山林纵横,水系繁杂,地脉薄弱,衔接暗域边缘支流,是妖族弱小生灵最常栖息的地界。
也是青崖千年定点屠戮、岁岁收割、常年掩盖罪迹的专属场地。
暮色之下,整片南疆山河安静祥和,村落安然,炊烟袅袅,无半分妖乱躁动、无半分生灵涂炭、无半分祸乱凶险。
安宁平和,一如寻常凡间疆土。
哪里有半分典籍记载、宗门口述的妖邪猖獗、祸乱不休?
所谓年年妖乱,不过是年年屠杀。
所谓岁岁祸祟,不过是岁岁清剿。
眼底平和山河,与宗门千年说辞截然相反,讽刺至极。
众弟子立于灵舟之上,俯瞰下方安宁大地,皆是微微一愣。
“传闻南疆妖气躁动、妖乱频发,怎么这般安稳?”
“许是妖邪隐匿山林暗处,尚未现身作乱。”
“应当是往年肃清得力,妖邪不敢明目张胆祸乱人间,只敢潜藏暗处蛰伏。”
众人依旧顺着固有认知自我解释、自我说服、自我宽慰。
唯有姒禾与凌舟两人,心知肚明。
一个知全局真相,看透虚假乱象。
一个知幕后操作,清楚所谓妖乱从何而来。
凌舟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山林,神色依旧漠然,眼底没有半点意外。
年年如此。
每次下山,皆是一片安稳平和。
所谓作乱小妖,皆是定点圈养、定点清剿、定点抹杀。
何时作乱、何地作乱、何时肃清、何时上报,皆有定数。
一切尽在宗门掌控之中。
他见惯不怪,习以为常。
姒禾压下心底所有沉冷思绪,神色平和,出声安排:“天色已晚,就地落舟。”
“入山扎营,安守岗位,各司其职,今夜轮值巡山,探查妖气异动,明日一早,进山清邪。”
指令清晰稳妥,安排一如往日,滴水不漏。
“是,师姐!”
灵舟缓缓降落,落在南疆边境外围一处空旷山林平地。
弟子有序下舟,迅速分工,搭帐、设结界、布警戒、稳固营地,动作熟练利落,训练有素。
夕阳沉入远山,暮色彻底笼罩大地,山林光线渐暗,晚风渐凉。
整片山林安静幽深,虫鸣细碎,风声轻柔,无半分妖邪戾气躁动。
营地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火光映照白衣弟子端正沉静的面容。
一切看似寻常安稳,和往年每一次下山历练别无二致。
唯独姒禾心底清楚。
从踏入南疆这片土地的这一刻起。
暗处的刀刃,已然出鞘。
千年掩盖的罪迹,已然临近。
她蛰伏多日的布局,正式落地。
今夜无风无浪,只是暴风雨前极致的平静。
而那名藏在队伍之中、面容端正、神色沉默、双手染满无辜鲜血的宗门暗刃,正与她咫尺之隔,并肩而立。
棋局已落子,风波已潜行。
南疆风起,黑白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