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南疆群山。
落日余霞散尽,天地间沉入一片幽深静谧的青黑。
连绵林海层层叠叠向远方铺展,山风穿林而过,卷起草木簌簌轻响,混着夜间细碎虫鸣,衬得整片边境山林愈发安宁平和。
无妖气躁动,无凶戾戾气,无半点典籍里记载的妖邪猖獗、祸乱丛生之相。
眼前的南疆,只是一片与世无争、草木繁盛、灵息温和的寻常山野。
营地之内,灯火暖黄,结界稳固。
三十名青崖弟子各司其职,搭好营帐、布好警戒、设好防御阵法,动作井然有序,尽显名门正派的规整森严。
白日里满怀热忱的少年弟子,此刻依旧心绪纯粹。
人人笃定山林深处藏着作恶妖邪,只待明日天亮,便可拔剑除祟、护佑凡间、积累正道功德。
他们虔诚守着被灌输千年的正义,对即将到来的屠戮一无所知,对脚下这片土地埋藏的血色过往全然懵懂。
姒禾立在营地最外侧的青石上,白衣被夜风轻轻掀动,眸光沉静远眺幽深山林。
眼底无半分弟子们的热忱期许,只有一片通透冰冷的清醒。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今夜的安宁,从来不是妖邪蛰伏畏缩。
而是这里的“妖乱”,本就是人为捏造。
所谓作乱小妖,从不是主动滋扰凡间。
只是常年栖息在这片边界浅域、血脉微弱、修为浅薄,甚至从未开灵作恶的无辜精怪。
它们生于此、长于此、安守于此,最终却要按时按点,沦为青崖弟子下山历练的“功德祭品”,沦为滋养宗门灵脉、淬炼高层修为的养料。
千年如此,岁岁如此。
无人知晓它们的冤屈,无人见证它们的惨死,无人质疑这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虚假平乱。
所有鲜血淋漓的真相,都被夜色掩埋,被宗门掩盖,被功德史册粉饰。
“师姐,夜间山寒,风露深重,不如回帐歇息吧?今夜轮值我们守夜,定然不会放过半点妖气异动。”
身旁两名值守弟子见她久立吹风,不由轻声劝说,眼神恭敬又纯粹。
姒禾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微微颔首,声线温和平稳:“无妨。”
“初临南疆地界,地貌生疏,我自行观望片刻,你们守好营地结界,切勿松懈。”
“是!”两名弟子郑重应声,转身回归值守岗位,凝神戒备四周。
营地之内灯火通明,人心安稳,正气凛然。
营地之外,林海幽深,夜色沉冷,藏着千年未散的冤屈与罪迹。
姒禾眸光微敛,心底早已做好决断。
今夜,她必须独自入山。
白日队伍人多眼杂,一举一动皆在众人视线之中,根本无从探查、无从取证、无从窥探隐秘。
唯有深夜无人、万籁俱寂之时,她才能脱离众人视线,深入山林腹地,寻找历年清剿残留的蛛丝马迹,捕捉凌舟暗中行事的破绽,撕开南疆虚假安宁之下的血色暗幕。
她要亲眼见证,这场延续千年的卑劣屠杀,究竟是以何等隐秘的方式,岁岁上演、岁岁遮掩、岁岁洗白。
夜风渐凉,夜色愈深。
营中弟子渐渐各自回帐休整,只剩轮值弟子驻守四方,静静看护营地安宁。
人声渐歇,喧闹褪去,整片山野彻底归于寂静。
姒禾静立片刻,确认四周无人留意,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隐身灵息,轻轻覆于周身。
灵力温和内敛,毫无半分外泄锋芒,既能隐匿身形气息,不被同门察觉,亦不会触动山中粗浅结界、惊扰山林生灵。
做完一切,她身形轻晃,化作一道浅淡白影,无声无息融入沉沉夜色,悄步踏入幽深林海之中。
脚步轻缓,落地无声,顺着山林幽暗小径,缓缓向腹地深入。
越往山林深处走,周遭越是安静。
没有凶煞妖气,没有异动杀机,甚至连寻常山野精怪的灵息都稀疏微弱。
整片山林的妖灵气息,干净得过分,平和得诡异。
寻常荒山野岭,必有草木精怪、走兽灵息盘踞栖息,强弱不一,错落交织。
唯独这片南疆边境深山,灵息干净单调,弱小妖灵寥寥无几,近乎绝迹。
绝非自然常态。
是常年定点清剿、斩尽杀绝、寸妖不留的结果。
千年屠戮,生生将一片本该灵息繁盛的边境灵地,杀成了近乎无妖的死寂荒山。
姒禾缓步前行,目光锐利沉静,细细扫视沿途草木山石、土地肌理、灵力残留。
越是深入,心底的寒凉便越是浓重。
地面土层深处,隐隐残留着极淡、极细碎的妖族血气。
年代新旧交错,层层叠叠,深埋土下,被草木根系覆盖,被风雨冲刷淡化,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可她如今道心重塑,善恶清明,感知早已远超从前。
她能清晰捕捉到,这片山林的每一寸泥土之下,都堆叠着无数弱小妖族的残魂血骨。
岁岁斩杀,岁岁埋骨,岁岁淡化痕迹。
岁岁功德加身,岁岁罪孽深埋。
青崖弟子踩着累累白骨,铸就万世清名。
夜色幽深,林木遮天,月影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斑驳碎光,映得林间光影明明暗暗。
姒禾循着土层深处新旧交错的血气痕迹,继续稳步深入。
她刻意放缓脚步,收敛所有锋芒,隐匿所有气息,耐心探查每一处细微异常。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山林腹地深处,忽然隐隐传来一丝极淡、极冷的灵力波动。
不是妖力。
是纯正的青崖仙力。
收敛、压抑、刻意隐匿,不似正常弟子探查妖气的外放姿态,反倒像是有人在刻意压制灵力、低调行事、暗中收尾。
夜深人静,无人私闯深山。
唯一会在此时独自入山、暗中行事的人,只有一个。
凌舟。
姒禾眸光微沉,脚步瞬间放得更轻,身形隐于粗壮古树之后,透过层层枝叶遮挡,静静望向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
前方百丈之外,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空地之中,立着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夜色笼罩之下,少年身姿挺拔静立,周身仙气内敛,神色淡漠冷肃,正是方才在营地安分守己、低调沉默的凌舟。
此刻的他,褪去了在人前温顺端正、恪守礼法的弟子模样。
周身气场冷硬阴沉,指尖凝着一缕淡白色的精纯仙力,灵力凝练锋利,不带半分正道悲悯、半分除祟卫道的正气,只剩冰冷无情的杀伐与漠然。
他身前地面,倒伏着三四只体型小巧、通体通透的林间小妖。
是南疆山林最常见的露草精,生来无凶性、无战力、无伤人之力,仅靠吸纳山间晨露草木灵气存活,温顺怯懦,与世无争。
修为浅薄,堪堪开灵,连化形之力都未曾拥有。
便是宗门典籍口中年年作乱、祸乱南疆的妖邪。
可笑,可悲,可憎。
几只露草精瑟瑟发抖,躯体微微蜷缩,灵息微弱涣散,眼底满是纯粹的恐惧,却无半分反抗之力。
它们未曾作恶,未曾滋扰,未曾祸乱凡间,只是安稳栖息故土,却要无端承受灭顶之灾。
凌舟垂眸俯视地上瑟瑟求生的弱小精怪,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不忍,无半分修士该有的悲悯苍生之心。
只有常年屠戮弱小养出的麻木与冷硬。
他抬手,指尖仙力微微亮起,杀伐气息凝聚成形,显然是要直接出手,尽数灭杀,不留活口。
可他的动作,却刻意极致轻柔、极致收敛。
出手不带巨响,灵力不带波动,杀伐不留戾气。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击碎小妖灵核,瞬间磨灭生机,而后指尖灵力一卷,悄无声息抽离残留妖元、吸纳微弱血脉灵力。
动作熟练、流畅、精准、利落。
千锤百炼,早已成本能。
显然这般事,他夜夜做、年年做、岁岁做,早已熟练到极致。
灭杀、抽灵、收核、清迹。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做完之后,再以专属净化秘术,抹平地面所有血气、灵息、打斗痕迹,将所有罪证彻底清理干净。
这就是南疆年年妖乱、年年肃清、年年无迹可寻的真相。
所谓妖乱,是他深夜定点驱赶、围堵弱小精怪。
所谓肃清,是他独自深夜屠戮、收纳灵元、掩盖痕迹。
明日白日,再由全员队伍走过这片被提前清理干净的山谷,象征性搜寻、象征性斩除残留、象征性上报功绩。
一场完美无瑕、无人看破、延续千年的骗局,就此闭环。
姒禾隐于树后,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寒意层层沉淀,彻底冰封。
从前她读卷宗、看记载、听师训,只当世间妖恶猖獗,正道辛苦安民。
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青崖功德,尽是欺世盗名。
青崖除祟,尽是屠戮无辜。
名门正派的光鲜皮囊之下,是最卑劣、最阴暗、最无耻的掠夺与杀戮。
凌舟收完最后一丝妖元,指尖灵力轻拂地面。
淡淡的净化白光掠过土层、草木、青石。
方才小妖倒伏的痕迹、零星血气、微弱灵息,瞬间尽数消散,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若是寻常弟子前来,哪怕踏足此地千百遍,也绝无可能察觉半分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