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风清,日光和煦。
一场声势浩荡、功德圆满的清邪历练,在一派安稳祥和中悄然落幕。
众弟子收剑调息,神情舒展振奋。
在他们眼中,今日之行斩尽潜藏妖祟、抚平南疆隐患,是正道无愧、苍生不负的圆满功绩。
无人知晓,整片山谷的安宁从不是妖邪畏退,只是提前肃清;今日的功德从不是卫道安民,只是精心编排的戏码。
姒禾立在谷地中央,白衣静立,神色平和端稳。
方才众人杀伐之时,她已借着剑光掩映,悄无声息封存了数缕小妖残核灵息。
细碎微弱、不起眼,却是实打实的物证——足以证明南疆所谓年年妖乱,尽数是无辜弱小、无恶精怪,被刻意围杀、刻意清算、刻意包装成祸乱罪祟。
证据在手,轻若无物,却重如千钧。
这是青崖千年以来,第一次没能彻底抹除的罪迹。
她指尖微敛,将所有残存灵息彻底收好,不露半点波动,抬眸看向一众休整的弟子,声线清淡稳妥:“清点战果,登记在册,规整妥当便准备巡山收尾。”
“是,师姐。”
两名负责记录功绩的弟子应声出列,低头清点各处妖迹残留、记录斩杀数目,一笔一划工整落纸。
字迹端正,功绩光鲜,字字皆是虚假盛誉。
不远处,凌舟静立树下,垂眸调息,看似与其余弟子别无二致。
唯有他心底清楚,今日整场清剿,干净得过分、圆满得刻意。
寻常山林搜妖,或多或少会有打斗痕迹、戾气残留、灵息波动。
可这片山谷,除了几名弱小精怪,再无半点异常。
所有稍强、稍具灵智的妖灵,尽数不见踪影。
这本是他昨夜连夜肃清、刻意清空的结果,本该毫无破绽。
可不知为何,凌舟心底那一丝隐约的不安,始终无法彻底散去。
昨夜深山偶遇姒禾独处,今日她全程沉静淡然,不骄不躁、不疑不惑,偏偏太过稳、太过从容、太过无懈可击。
寻常弟子见得妖乱肃清、功绩到手,难免心生喜色、流露成就感。
唯独这位大师姐,自始至终,无喜无悲,无叹无慨。
仿佛这场世人称颂的正道功德,于她而言,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寻常例行。
这份超乎常态的冷静,落在凌舟眼底,便是最大的异常。
他不动声色抬眸,余光轻轻扫过姒禾侧脸。
少女眉目清冷淡然,眸光澄澈平静,看似全然沉浸在规整宗门事宜之中。
可凌舟常年暗处行事、心思缜密多疑,早已养成草木皆兵的敏锐。
他隐隐察觉——姒禾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念头转瞬即逝,他迅速压下心底异动,依旧维持温顺内敛、勤勉安分的模样,静静立在人群侧后,不抢风头、不露锋芒。
片刻后,功绩登记完毕。
负责记录的弟子捧着册子上前,恭敬垂首:“师姐,今日战果已尽数登记完毕,山谷妖祟肃清干净,无遗漏隐患。”
姒禾垂眸扫过纸面。
字句工整,措辞华美,将屠戮弱小写得大义凛然,将无妄杀伐写得功德巍巍。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微微颔首:“妥善收好,返程统一上交宗门典籍楼存档。”
“是。”
“全员整队,沿外山环线巡查一周,确认边境安稳,便可归营休整。”
姒禾话音落下,弟子迅速列队,整齐有序,再度启程。
队伍沿着山林外围缓行巡查,一路山海安宁,风露清宁。
整片南疆边境,无一丝凶戾妖气,无半分动乱痕迹。
安稳平和,岁岁如是。
队伍行至半山平坦山道时,凌舟忽然脚步微顿,似是无意间放缓速度,悄然落至队伍末列,与前方大部队错开半步距离。
恰好与并行在后的姒禾,形成咫尺独处的距离。
山风穿林,人声在前,风声细碎,隔绝了众人听闻。
无人留意队尾这一瞬微妙的距离变化。
凌舟垂眸,语气温顺谦和,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试探锋芒:“师姐,今日南疆清邪格外顺利,较之往年历次历练,妖祟孱弱稀少太多,近乎不成气候。”
“弟子往年随师长下山,南疆妖气素来猖獗,今年却异常清淡,当真蹊跷。”
他故意抛出疑点。
看似懵懂疑惑,实则是在试探姒禾的态度。
若是她依旧纯粹守正,必然会顺着宗门说辞解释——妖邪积弱、正道威慑、历年肃清得力。
若是她心底有异、窥见真相、心存疑虑,必然言语迟疑、神色松动、露出破绽。
一句寻常闲谈,暗藏攻心博弈。
姒禾眸光微平,步履不停,神色淡然无波,随口应答,滴水不漏:“历年肃清有度,师门镇守得力,妖祟逐年势弱,亦是常理。”
字字贴合正道认知,句句符合大师姐心性。
没有迟疑,没有疑虑,没有半分异样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