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清露满山。
一夜深沉寂静过后,南疆山林褪去夜色幽暗,迎来澄澈明亮的白昼。
朝阳自远山天际缓缓升起,金红霞光铺洒连绵林海,穿透层层枝叶,落得满地碎影斑驳。
山间清风拂面,草木清新,雾霭轻薄流转,整座边境山野看上去安宁祥和,无尘无扰。
营地之中,随着天光亮起,三十名青崖弟子陆续苏醒。
白衣人影错落走动,收拾营帐、整理佩剑、调息凝神,一派井然有序、正气凛然的出征模样。
少年们眼底皆是坚定热忱,心中怀着除妖卫道、平定祸乱、护佑凡间的正道执念。
无人知晓,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清邪之行,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提前铺好场面、年年上演的虚假功德戏码。
昨夜凌舟早已提前入山,围堵、驱赶、弱化、肃清大半弱小妖灵。
剩下来留待今日众人斩杀的,不过是零星几只漏网、孱弱、毫无反抗之力的底层精怪。
专为他们的功德履历、师门功绩、正道名声,特意留存。
姒禾立在营地正中,静静看着忙碌有序的一众同门,神色清冷平和,眼底无半分波澜。
一夜沉淀,昨夜深山偶遇凌舟、窥见隐秘屠迹、看破南疆黑幕的种种细节,尽数被她妥帖藏于心底,不露分毫。
面上依旧是沉稳端庄、恪守正道、心系苍生的大师姐模样。
沉静、稳妥、公允、有度。
任谁观望,都挑不出半分破绽。
不多时,凌舟也随众弟子走出营帐。
他依旧是那副低调恭谨、谦逊勤勉的模样,神色坦然,举止稳妥,昨夜深夜私刑屠戮、掩盖罪迹的阴寒戾气被他藏得滴水不漏,仿佛昨夜一切从未发生。
行经姒禾身侧,他垂首行礼,态度恭顺有度:“师姐。”
姒禾淡淡颔首,目光掠过他,不偏不倚、不深不浅,寻常师长对视,无半点异样停留。
昨夜的试探、博弈、心照不宣的隐秘,尽数压下。
棋局未熟,时机未到,她不会露半分底牌。
“全员整队,准备入山。”
姒禾声线清泠落下,传遍全场。
三十名弟子迅速列队,身姿挺拔,佩剑端正,气息清正浩荡,规整肃穆。
“今日进山,以稳妥为先,结伴而行,搜寻山林妖邪,肃清边境隐患。”
“遇妖除祟,遇乱□□,不徇私,不手软,恪守正道本心。”
规矩话术、正道训诫、带队姿态,一如往日千年,完美复刻。
“谨遵师姐法旨!”
整齐应答响彻山林,清亮凛然。
姒禾眸光微转,抬步率先朝前走去:“出发。”
队伍紧随其后,浩浩荡荡踏入幽深山林。
白日的林海开阔明朗,枝叶青葱,鸟鸣清脆,全然无半分凶戾妖氛。
一路走来,山川静谧,草木安然。
寻常妖山该有的戾气、凶煞、躁动,一概全无。
太过干净,太过平和,干净得虚假,平和得诡异。
几名年轻弟子边走边四处观望,眉宇间隐隐生出几分困惑。
“奇怪,一路行来,丝毫妖气都察觉不到。”
“往年南疆历练,刚入山口便能嗅到妖息,今日怎会如此清静?”
“莫非妖邪听闻我青崖弟子下山,提前逃窜藏匿了?”
众人低声议论,依旧顺着宗门灌输的思维自我解释。
无人去深究背后的蹊跷,无人去质疑年年妖乱、年年肃清、永远斩不尽、也永远闹不大的诡异规律。
信仰根深蒂固,认知早已固化。
他们只会顺着既定剧本相信,是师门威名震慑妖邪,是往年肃清得力护得一方安宁。
队伍侧后方,凌舟缓步随行,神色淡漠,听着身边同门天真议论,心底毫无波澜。
他清楚真相。
不是妖邪逃窜。
是该清的早已清完,该藏的早已藏尽。
今日剩下的,只是用来演戏的残角。
前行半柱香路程,队伍缓缓靠近昨夜那片开阔山谷。
越临近山谷,林间越能捕捉到几缕微弱细碎的妖灵气息。
孱弱、颤抖、濒临溃散,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怯懦,四散躲在石缝、草丛、树根深处。
都是昨夜侥幸躲过凌舟肃清、瑟瑟残存的弱小精怪。
它们无恶迹、无凶性、无战力,唯一的错,便是生在这片被青崖划定为“猎场”的边境土地。
“师姐,前方山谷有微弱妖气残留!”
有弟子敏锐捕捉气息,立刻出声禀报,眼底瞬间亮起正色热忱。
“果然有妖邪潜藏!”
众人瞬间凝神戒备,握剑上前,一派严阵以待、为民除害的凛然姿态。
姒禾驻足而立,眸光淡淡扫过整片山谷。
眼底一清二楚。
干净的土地,无痕的地面,被提前肃清的战场,被刻意留剩的猎物。
一场完美的伪功戏台,已然搭建完毕。
她神色不动,沉声吩咐:“众人散开,分区搜剿,肃清残余妖祟,勿留隐患。”
“是!”
弟子应声散开,两两结伴,循着微弱妖灵气息,朝山谷各处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