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入夜,万籁归寂。
白日里被青崖仙光覆遍、被剑道肃清、被功绩粉饰的边境山野,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虚伪的安宁。
土层深处、草木根脉、山泉溪底,一缕缕细碎、微弱、濒临消散的残怨缓缓浮起。
那是无数南疆小妖、药灵、草精、露魄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灵念。
干净、温顺、从未作恶,却岁岁遭戮、年年清零。
千年以来,这片边境从无真正的妖乱。
只有青崖自导自演的祸祟,只有名门正派刻意制造的屠戮,只有一场又一场用来养仙根、积功德、固宗门气运的血色戏码。
沉沉幽林深处,暗域结界叠覆千里。
这里是南疆妖族最后的避世渊薮,是无数弱灵躲避开仙山威压、苟存性命的隐秘故土。
渊地石台中央,黑衣少年静坐如夜。
祁逍垂眸敛目,周身气息淡得近乎消融在无边夜色里。
他指尖虚虚悬着一缕透明细碎的灵息,微光孱弱,轻轻震颤,是今日白日最后一只露草精被剑光碾碎前留存的残念。
无凶戾、无嗔恨、无恶迹。
只剩极致的惶恐、无端的委屈、与生而为妖便该被斩杀的荒谬不甘。
祁逍静坐此地已有三日。
从青崖弟子踏入南疆地界,从凌舟深夜独入山林、提前肃清所有强灵、只留弱灵供白日演戏斩杀,从姒禾立在山谷正中、从容挥剑、完美配合整场功德大戏开始——
他尽数看在眼里。
一字不差、一幕不漏。
旁人看青崖,是正道浩荡、山门巍峨、除祟安民、万世清光。
祁逍看青崖,是千年虚伪、代代造恶、恃强凌弱、以善名吞白骨。
掌心那点最后的灵息轻轻一颤,彻底熄灭。
消散无余,再无来生。
祁逍漆黑的眸底,那一点仅存的温润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无边无际的沉冷。
他本素来疏离世外,不轻易介入宗门因果,不干涉人间正邪更迭。
三界轮回,善恶有报,各有天命。
可青崖早已跳出因果。
他们不是斩恶除邪。
是制造邪恶、捏造祸乱、屠杀无辜、包装功德、世世代代欺世盗名。
杀最温顺的灵,积最堂皇的功。
养最干净的仙,造最肮脏的业。
身后夜风微动,三道气息次第落定,分立石台之下。
翊君最先出声,声线清锐压火,藏着按捺不住的怒意:
“我忍青崖很多年了。”
“他们杀妖,杀得太快、太熟练、太整齐。”
“根本不是除祟,是流水线收割。”
翊君性情坦荡锋利,最恨伪善欺弱。
千年冷眼旁观尚能克制,可近些年青崖清剿愈发狠绝,半分余地不留。
从前尚且饶幼灵、放过未开灵的草木精怪。
如今但凡沾一丝妖息、生在边境、灵息薄弱,一律斩尽杀绝。
今日她隐于云巅俯瞰全程,看得心口发沉。
那群白衣少年眼底纯粹炽热,真心笃信自己在守苍生、卫正道。
最可悲从不是刻意作恶的恶人。
是被谎言驯养、以杀为善、以恶立功、虔诚造业的盲从者。
而真正掌舵的高层,端坐仙山之巅,踩着万千弱灵尸骨,安稳坐享千年盛名。
第二位上前的弥提意,声线温沉冷静,无暴怒、无激烈,却字字戳穿根骨真相。
“太快、太规整、太干净。”
“寻常妖乱,必有抵抗、必有戾气、必有死伤纠缠。”
“青崖的南疆清剿,千年零变数。”
“提前清场、定点围堵、留弱屠残、当众演功、事后无痕。”
他看得通透,早已看破这场持续千年的闭环骗局。
“所谓年年妖乱,从不是妖祸。”
“是青崖年年固定开启的养料猎场。”
最后开口的,是身负万千药灵怨气的第三人。
他气息沉郁,压着百年来一脉绵延的积愤:
“药族一脉,最善生、最不争、最无杀性。”
“可青崖杀得最多、吞得最狠、抹得最干净的,偏偏是我们药灵草木一脉。”
“他们斩药灵,吸本源,固仙根,养道基。”
“转头记入卷宗——除毒祟、清妖邪、护苍生。”
“荒谬至极。”
三人话音落尽,整片幽暗渊林,渐渐响起细碎簌簌的响动。
石缝、草丛、幽泉、古木深处。
无数小小身影,逐一走出阴影。
露灵、草精、药妖、花魄、溪灵。
皆是天生温顺、与世无争、从不越界、从不伤人的弱小精怪。
往日里它们胆小怯懦,闻仙风便藏、遇威压便颤、见生人便躲。
可今夜,每一双澄澈的眼底,都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是隐忍千年的委屈,是岁岁被杀的绝望,是退无可退的决然。
它们看着石台上静坐的黑衣少年。
看着这片三界唯一愿意为弱灵撑腰、敢直面青崖伪正道的祁逍。
一只年岁最长、通体凝着淡绿药光的老树灵,微微颤抖着上前,声音微弱却坚定:
“祁逍大人。”
“我们怕。”
“可我们更不想再这样活。”
“年年安分,年年被杀。岁岁蛰伏,岁岁灭迹。”
“我们没有作恶,没有祸乱,没有伤及凡人半分。”
“凭什么生来该杀?”
一句诘问,轻如晚风,却重压整片渊林。
无数小妖纷纷低头附和,细碎声音层层叠叠,聚成一片隐忍千年的民声: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