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战火还在疯狂焚烧青崖山门。
白玉仙阶早已被血水浸透,顺着石阶的沟壑蜿蜒往下,汇成一滩滩刺目的暗红。
断裂的仙剑、碎裂的阵法残片、染血的白衣散落四处。不断有弟子负伤坠落,痛苦的闷哼、兵刃相撞的脆响、法术爆炸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震得整座仙山都在微微震颤。
高空之上,战局已经被逼到绝境。
祁逍一身黑衣多处撕裂,肩头、脊背交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色妖血顺着衣料不断往下滴落。他始终守而不杀,不愿对被蒙蔽的普通痛下杀手,这份克制,反倒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
翊君两条狐尾受创垂落,红衣被鲜血浸透大半,呼吸粗重;黑蛇弥的墨色黑雾已经稀薄不少,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四人被青崖千重仙阵死死围困,节节退守,已经没有多少周旋的余地。
云玄真人立于最高的仙台,白发被呼啸的夜风扬得狂乱飞舞。
他亲眼看见门下弟子死伤惨重,看见千年正统的威严被挑战,心底的怒火已经烧到极致。他很清楚,再这样耗下去,护山大阵会被妖尊逐步瓦解,青崖千年来的假面将会暴露在天下人眼前。
不能再拖。
必须斩杀妖王,了结今日之乱。
云玄掌心灵光暴涨,那柄伴随他千年的掌门长剑挣脱剑鞘,金色剑光直冲云霄,凌厉的杀气压得周遭云海尽数凝滞。
这是倾尽他毕生修为的致命一击,目标直指已经负伤、气力损耗严重的祁逍。
“妖孽,到此为止!”
苍老的怒吼响彻天地。
长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金色仙芒,划破长空,如坠落的惊雷,直直朝着祁逍心口刺去。
祁逍本就接连硬抗无数术法,身上旧伤撕裂,动作已经迟滞半分。
他抬臂想要格挡,可这一击凝聚了掌门全部修为,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完全防御。
死亡的阴影,刹那笼罩住他。
清禾殿的幽暗回廊里。
姒禾依旧躲在立柱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
掌心里紧紧攥着那枚南疆小妖遗留的灵核罪证,灵核的微光,硌得她掌心生疼。
方才的每一幕,全部落在她的眼底。
她看见祁逍为万千无辜生灵讨一份公道,却落得满身伤痕。
她看见翊君、黑蛇弥拼死应战,步步退让。
她看见许许多多年轻的同门,被谎言裹挟,白白葬送性命。
她之前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拉扯。
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的师门,是相伴千年的同门情谊;一边是铁一般的真相,是万千枉死弱灵的冤屈,是浴血抗争的祁逍。
她害怕揭穿之后,青崖会万劫不复,害怕昔日熟悉的一切尽数崩塌。
可此刻,看着那道刺向祁逍心口的金色剑光。
姒禾心里那层迟迟不肯碎裂的屏障,轰然碎得干干净净。
错的从来不是前来讨公道的妖。
错的也不是这些懵懂赴死的普通弟子。
错的,是高居凌霄殿,编织千年谎言,踩着万千生灵尸骨堆砌功德的宗门掌权者!
是云玄。
是这套自欺欺人,颠倒黑白的规则。
如果今天她继续沉默。
祁逍会死。
真相会被彻底掩埋。
南疆无数弱灵的冤屈,将永远不见天日。
而她,会成为这场罪恶的同谋。
千年教养、师门恩情固然厚重,但绝不能用来包庇滔天罪孽。
不必两全,不必妥协,不必再妄想一条不伤任何人的道路。
有些真相,注定要以阵痛为代价,才能昭告天下。
姒禾猛地松开攥紧的手掌。
封存许久的灵核残迹在掌心亮起淡淡的微光。
她不再躲藏,不再蜷缩于阴影。
足下灵力轰然爆发。
一身冰蓝色的纱裙被狂风尽数吹起,层叠轻薄的衣袂凌空翻卷,如同漫开的片片幽蓝花瓣。满头乌黑长发挣脱束发,随风肆意飞扬,发间精致的银蓝花饰在战火之中熠熠生辉。
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寒光凛冽。
一步踏出,身形冲破殿宇的阻隔。
轰——!
一道无比刺眼、澄澈浩荡的蓝光骤然从清禾殿的方向冲天而起,划破漫天血色与金色仙光,横亘在整片战场中央。
蓝光速度快到极致,转瞬之间,硬生生拦在祁逍的身前。
金芒长剑狠狠撞上蓝色光墙。
震天动地的爆炸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云层滚滚炸开,周遭交战的仙人与妖,全部被这股力量逼得齐齐后退数丈。
光芒缓缓散去。
姒禾的人形,清晰地显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她就立在祁逍与云玄之间的半空。
蓝色衣裙猎猎狂舞,发丝凌乱飞扬,额间花钿在战火的光线下格外醒目,一手稳稳握持长剑,另一只手悬浮在半空,掌心里悬浮那枚南疆小妖的灵核,幽幽闪烁微光。
全场,瞬间死寂。
厮杀声、兵刃碰撞声、哀嚎声,仿佛一瞬间被生生掐断。
成千上万青崖弟子怔怔抬着头,望着半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姒禾。
是青崖最引以为傲的首徒,是同辈所有人的表率,是被认定未来会执掌宗门的大师姐。
她没有和大家一同诛妖护山。
她挡在了妖王的身前。
云玄握着长剑,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震怒几乎要溢出来,须发皆张,厉声怒喝,声音滚滚响彻整座仙山:
“混账!姒禾!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助妖!背叛青崖!背叛你一身正道修行!”
掌门震怒的质问落下,下方无数弟子哗然,议论声细碎炸开。
“大师姐怎么……护着妖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