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疯了吗?那是祸乱仙山的妖邪啊!”
“难道……难道传闻是真的?”
各种各样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声音此起彼伏。
凌舟站在阵列之中,浑身一僵,抬眼望向半空,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早已知晓部分真相,却万万没有想到,姒禾会选择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当众站出来。
面对云玄铺天盖地的斥责,姒禾没有半分退缩。
她高高昂起头颅,清亮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借着灵力放大,清清楚楚传入仙山每一个人的耳朵,每一句话掷地有声,凌厉坦荡。
“助妖?”
“何为妖?何为邪?今日我姒禾,倒要问问掌门,问问在座所有青崖弟子!”
她抬剑,剑尖直指高台上的云玄,蓝裙随风狂舞,气势凛然。
“你们口口声声说妖性本恶,斩妖即是积功,除祟便是卫道!”
“那南疆千千万万,从未伤人、从未祸乱凡间,守山林、养土地的药灵、草精、露魄,它们何恶之有!何罪之有!”
“年年南疆所谓妖乱,根本就不是妖祸!”
“是青崖高层亲手布下的骗局!是提前肃清强悍灵体,只留下手无寸铁的弱小精怪,供门下弟子斩杀立功的猎场!”
掌心里那枚灵核悬浮升起,透明的微光在所有人眼前展露无遗。
“这就是证据!这是我亲自从南疆带回来的残灵!一只安分守己的露草精,没有伤过一人,最后却死在我们青崖弟子的剑下,成为卷宗之上一笔光鲜亮丽的功德!”
白玉仙阶下的弟子们一片骚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错愕。
他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信念轰然晃动。
姒禾的声音继续拔高,字字铿锵,痛快淋漓。
“我们诵读千遍的宗门史册,一半是济世安民的佳话,一半是掩盖杀戮的谎言!”
“我们沾沾自喜的累累功绩,底下堆着万千无辜灵体的皑皑白骨!”
“掌门云玄!你执掌青崖这些年,纵容屠戮弱灵,掠夺妖族灵脉滋养仙门根基,捏造祸乱,欺瞒门下弟子,欺骗世间苍生!”
“你口中的正道,是披着圣光外衣的恶!你所守的道,是用弱者性命堆砌出来的虚荣!”
“何为背叛?”
“真正的背叛,不是我今日站在这里。”
“真正的背叛,是你们扭曲是非,把杀戮当作功德,把善良当作罪孽,蒙蔽一代代弟子,让少年人握着正义的剑,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我受青崖养育之恩,我记在心里。可恩情,绝不能用来包庇滔天罪过!”
“我不叛青崖!我叛的,是青崖这一套颠倒黑白的伪道!”
话音落下,久久回荡在仙山的群山之间。
满堂死寂。
无数白衣弟子呆呆悬浮在半空,握着飞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信仰的大厦,在这一刻,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他们想起南疆历练,想起那一场太过顺利的肃清,想起那些没有反抗,只有恐惧的小妖。
过去所有理所当然,如今全部变得疑点重重。
云玄脸色铁青,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最看好的徒弟,会当众撕破千年伪装,将一切罪证摊开在所有弟子面前。
“一派胡言!姒禾!你被妖邪蛊惑,道心崩坏!”云玄厉声咆哮,“此灵不过是妖类伪造的假象!你敢凭一件虚妄之物,污蔑宗门千年清名!”
姒禾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丝毫没有被他的威势压倒。
“伪造?”
“掌门大可召集各峰长老,动用鉴灵之术当众查验!看看这一缕残灵,是不是被青崖剑光斩杀的无辜生灵!”
“真相摆在眼前,你不敢去验证,只能扣下‘被妖蛊惑’的帽子来堵人的嘴吗!”
“你们害怕的从来不是妖邪。”
“你们害怕的,是谎言被戳破,害怕门下弟子醒悟,害怕千年以来光鲜亮丽的面具,摔落在地,碎得一览无余!”
她侧过身,余光扫过身侧的祁逍。
男人身上伤口还在渗血,黑衣残破,静静站在她身后。之前拼死血战,只为求一个公道,却落得满身伤痕。
姒禾再一次转头,面向全场数千青崖弟子,声音稍稍放缓,却依旧力量十足。
“诸位同门!”
“我们修行问道,求的是明辨善恶,守护苍生。不是盲从上位者的说辞,不分青红皂白挥剑杀戮!”
“妖之中,有作恶祸世之辈,该诛!可同样,也有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生灵!”
“人之中,有心怀苍生的善者,可也有巧立名目,残害生灵的恶人!”
“正邪,从来不由种族划分!不由山门定义!只问本心,只问所作所为!”
“今日流血千里,是谁造成的?是上门讨要公道的他们吗?”
“不是!”
“是因为青崖不肯承认过错,宁愿掀起大战,用门下弟子的性命,去掩盖祖辈流传下来的罪孽!”
不少年轻弟子低下头,眼底满是迷茫与痛苦。
有的人开始回想过往历练的种种细节,指尖松开了紧握的剑柄。
他们从小到大坚信不疑的一切,正在被姒禾一字一句击碎。
仙台之上,云玄的怒火已经到达顶峰。他知道不能再任由姒禾继续说下去,再多说一句,整个青崖的道心根基将会彻底崩塌。
“冥顽不灵!既然你道心已歪,甘愿与妖同流合污,那本座便清理门户!”
云玄手中长剑再度金光暴涨,这一次,剑锋同时对准了身前的姒禾。
凌厉的杀意向姒禾笼罩而来。
半空之中,姒禾握紧手中长剑,蓝色衣袂迎风狂舞,没有半分退避。
她已经做出选择。
从踏出阴影,扬起蓝光挡在祁逍身前的那一刻开始。
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身后,负伤的祁逍抬眸望着那道蓝色的背影,染血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震动。
翊君与黑蛇弥也停下攻势,目光落在那道孤勇的身影上。
战局,在姒禾现身的一瞬间,彻底改写。
战火依旧燃烧在青崖的山野之间,白玉台阶上的鲜血还在流淌。
但蒙住整座仙门千年的那层帷幕,已经被这一袭蓝衣,狠狠撕开。
真相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