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舟伸手,替他把壓在筆記底下的一張檢查表抽出來。紙有一角卡住了,他抽到一半,停了停,才重新拿好。
陳序將筆放下,又看向旁邊記錄許真狀況的那一欄。
「她的呢?」
「等她回來,再問她。」
陳序輕輕應了一聲,將翻起來的紙頁壓平,沒有把筆記闔上。
葉舟替他收走喝空的杯子。走出兩步,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
「這本是我交給你的嗎?」
葉舟回頭。
「是。你進去以前,讓我放在床邊。」
陳序看了看筆記,又望向自己剛才躺著的位置。
「你說回來以後,先別收。」葉舟停了一下,「放在看得到的地方就好。」
陳序沒有立刻回答。
那本筆記確實留在他睜眼就能看見的地方。紙沒有被移走,名字也還在,葉舟替他把燈調亮,連握不穩的時候,都有人幫他托住。
他低頭碰了碰紙上那兩個字。
「謝謝。」他說。
葉舟握著杯子,點了一下頭,便轉身走回監測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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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到車站時,入口的燈還亮著。
她在門外停了片刻,才往裡走。候車區空著,座椅沿著牆面排開,遠處的月台沒有列車,只有上方的時鐘亮在原來的位置。
凌晨四點十五分。
她抬頭看了一會兒,走向月台。
五年前,她也是站在這裡,手裡拿著兩個人的東西,心裡還想著,等上了車,有些話或許就能慢慢說。後來沒有說完的那些話,留在這裡太久,久到她每次回來,都先去找另一個人。
這次她走到黃線後,停下來,望向空著的軌道。
身旁沒有咖啡,也沒有誰讓她把票拿好。
許真將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折過的紙。她把它展開,筆尖壓破的位置仍在,邊緣被揉得有些軟。
【我還在第四層。】
上面還記著陳序已經返回。
她用拇指撫過那一行,將紙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她知道他回去了。
現在要回去的是她。
月台廣播響起,先是一陣熟悉的雜訊,接著傳來那句她聽過許多次的通知。聲音說到即將進站,便又停了下來,後面只剩微弱的電流聲。
許真沒有再等它說完。
她想起當年核對自主返回流程時,自己曾在一份文件上改過一句話。原本的操作說明很長,連她第一次讀,都得回頭確認前面的步驟。
她坐在實驗室裡,一句句刪短,旁邊的人問她,有必要寫得這麼簡單嗎。
「人在裡面害怕的時候,不一定記得那麼多。」她說。
她當時設計了一句簡單的口令,讓夢裡的人能報出自己的編號,向外面的研究人員提出返回請求。
這只是返回的第一步。外面收到以後,會沿著仍然連著身體的訊號回應;最後是否停止保護,仍要由裡面的人親自確認。
當時她把那份流程交出去,還重新讀過一次,怕哪一句不夠清楚,讓困在裡面的人不知道該怎麼做。
如今她站在月台上,卻先花了一點時間,才讓自己的呼吸穩下來。
許真握住手電筒,抬頭望向廣播喇叭。
「受試者07,許真。」
她的聲音落在空著的月台上,聽起來比平常更輕。說完名字,她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
「申請自主返回。」
廣播沒有立刻回答。
她等著,手心慢慢出了汗,握柄上的刮痕抵在指腹。遠處仍然沒有車燈,月台上的風卻吹了過來,將她貼在臉側的頭髮帶開。
許真沒有離開原來的位置。
她已經替那麼多人讀過流程,也在許多次實驗開始以前,告訴對方,聽見聲音不要急,照著指示慢慢來。
現在輪到她等外面的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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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舟正要將陳序的評估結果送到沈衡面前,監測區忽然響了一聲。
聲音很短。
他回頭看向螢幕,先將表格放下,重新調出許真的訊號。剛才那筆變化已經往後移,他把時間往前拉了一點,核對來源,又看了一眼旁邊仍在減少的倒數。
「主任。」
沈衡走過來。
「哪裡變了?」
葉舟將那一段放大,沒有立刻回答。他先關掉留在旁邊的歷次紀錄,只留下此刻正在更新的畫面,等下一筆訊號出現,才伸手指向其中一欄。
「不是之前留下來的。」
沈衡俯身看了一會兒。
原本只有位置與狀態的監測裡,多了一項請求。發出者標著07,時間就在剛才,後面仍有新的資料陸續傳進來。
【自主返回申請:待確認】
葉舟的手停在螢幕邊緣,又重新核對了一次。
過去他們一直往裡面送訊號,叫她的名字,等她動一動手指。有時等了很久,仍然只能知道她還在那裡,無法確定那些話究竟有沒有被聽見。
這次申請欄裡,清楚留著她的編號。
「是她提出來的。」葉舟說。
沈衡沒有移開目光,伸手接過另一名研究員遞來的紀錄,確認完畢,才點頭。
「保留她現在的位置,準備回應。」
葉舟重新坐下,戴上耳機。旁邊的人將設備移近,原本正在整理的表格被放到一旁,許真病床旁的燈也重新調亮了。
陳序抬起頭。
他看見葉舟一直留在控制台前,也看見沈衡走到玻璃前,望了一眼裡面的女人,又立刻回到控制台旁。
他將筆記留在桌上,慢慢站起來。
「怎麼了?」
葉舟正在核對訊號,沈衡轉過頭,走到他身旁。
「她提出返回請求了。」
陳序看向玻璃另一邊。許真仍躺著,眼睛沒有睜開,露在被子外的手也沒有動。他看了片刻,才又問:「她要回來了?」
「她正在試。」
沈衡沒有說還要多久,只讓他先站穩,又將旁邊的椅子拉近一些。
陳序扶住椅背,沒有坐下。
「我還需要做什麼?」
沈衡望著他。
他問得很認真,像只要有人告訴他,哪裡還需要幫忙,他便可以過去。身上的感應線已經拆乾淨,袖口還捲在手肘上,那本記著許真的筆記,就攤在他身後。
沈衡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已經把她能走的路,告訴她了。」
陳序順著他的目光,重新看向病床。
「現在等她自己走過來。」
監測區又有人回報了一個數值,沈衡轉身走了回去。陳序沒有再跟上,只把椅子移到能夠看見許真的地方,坐了下來。
他仍然想不起自己曾經怎麼等過她。
可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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