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下一班車會來】

第十七章｜ 這一次，換我找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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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裡的電流聲忽然低了下來。

許真仍站在黃線後，手指貼著手電筒的握柄，沒有動。剛才那句沒有說完的到站通知停了很久，喇叭裡傳來一點碰動東西的聲音，接著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許真，是葉舟。聽得見我嗎？」

她抬起頭。

聲音有些遠，尾音被雜訊蓋住了一點，卻仍能聽清。許真張了張嘴，先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一步，才想起自己已經站在月台邊，慢慢停下。

「聽得見。」

說完，她屏住呼吸。

廣播沒有立刻接著往下播，也沒有重新從第一句開始。另一邊安靜了片刻，像有人正在確認她剛才的回答。

「妳現在在哪裡？」

「車站。」

「身邊還有其他人嗎？」

許真回頭看了一眼。

候車區的椅子空著，入口仍然亮著燈。她走過來的那條路留在遠處，沒有人從那裡追上來。

「沒有。」她說，「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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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時，葉舟原本放在鍵盤上的手停了一下。

他已經看見她提出申請，也核對過來源，可真正聽見她回答，還是忍不住抬頭，望向玻璃另一邊。

病床上的人沒有睜眼。

她的聲音卻清楚地留在通話裡。

旁邊的研究員往前靠了一點，沈衡伸手示意，讓他先留在原位。

「核對她現在的回應。」他說。

葉舟點頭，將剛才那段紀錄移到一旁，只留下正在傳回的訊號。

沈衡想起受試者04。那時候，螢幕上的數字一直在動，他們以為病人正在返回；後來才知道，那是之前留下的訊號，一直重複播放。

他卻已經告訴等在外面的人，快了。

從那以後，這兩個字便很難再說出口。輪到05時，他把每個訊號都重新核對，最後卻只是更早知道，那個人回不來了。

報告上寫著，他們比上一次更早發現問題。可走出那扇門，他仍然得告訴等候的人，對不起，他沒有醒。

如今，許真的聲音就在通話裡。沈衡很想相信這次終於不一樣，手卻仍停在通話鍵旁，等葉舟核對完，才敢繼續往下問。

「許真，先不要回答。等我叫妳，妳再告訴我名字。」

月台上的許真握緊手電筒，安靜下來。

通話裡只剩微弱的呼吸聲。沈衡看了一眼葉舟，等對方確認，才重新開口。

「現在告訴我，妳是誰？」

「許真。」

「剛才是誰在跟妳說話？」

「一開始是葉舟。」她停了一下，「現在是你，沈主任。」

沈衡的手指慢慢鬆開。

葉舟將兩次回應的時間對上，又核對了旁邊的數據，才向他點頭。

「能接上。」

沈衡俯身靠近話筒。

「我們收到妳的申請了。」

月台上，許真的肩膀終於落下來一點。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

她走了這麼久，終於能讓夢外的人知道，自己也在找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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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舟走到陳序身旁時，他仍坐在玻璃外，望著病床。

「她現在聽得見了。」葉舟說，「你要不要過去叫她一聲？」

陳序轉頭看他，又看向控制台。

「她能聽見我？」

「可以，我把床邊的收音打開。」

陳序站起來，先回到桌旁，拿起那本攤著的記憶帳。葉舟替他推開照護室的門，等他走穩，才跟著進去。

床邊留著一張椅子。

陳序走過去，把筆記放到小桌上，翻回寫著名字的那一頁。葉舟沒有替他往下讀，只調整好設備，示意他可以說話。

陳序先看了一眼紙上的字，才抬頭望向枕頭上的女人。

「許真，聽得見嗎？」

月台上的許真忽然抬起頭。

她認得這個聲音。

山上那扇門合起以後，她便沒有再聽見過。後來在觀察室裡，她以為終於能重新跟他說話，連一杯咖啡都小心地問了，最後才發現，自己仍然沒有走到他面前。

「陳序？」

「嗯。」

許真望著喇叭，眼睛慢慢熱了。

「你已經醒了？」

「醒了。」

她低下頭，很輕地笑了一下，眼淚卻跟著落到外套上。

他真的醒了。

螢幕上那行返回完成，如今終於有了他的聲音。他可以自己回答，也能走到病床旁，問她聽不聽得見。

許真抬手擦了一下臉，想再說些什麼，卻只聽見他在另一邊等著。

他沒有像以前一樣，聽見她呼吸不穩，便先問是不是又哭了。也沒有叫她的小名，告訴她不用怕。

過了片刻，他才有些遲疑地問：「還聽得見嗎？」

「聽得見。」

她答得很快，像怕他以為通話已經斷了。

陳序輕輕應了一聲。

許真握著手電筒，拇指一遍遍摸過握柄上的刮痕。剛才那一點笑意還留在嘴邊，她卻慢慢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夢外，陳序看了一眼葉舟。

對方沒有告訴他該說什麼。他便重新望向病床，將原本扶著椅背的手放下來，安靜地等著。

「我找到車站了。」許真說。

「嗯。」

「我會回去。」

陳序看著她沒有睜開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好。」

那個字很輕，也很平常。

許真沒有問他還記不記得山上的事，沒有要他答應，等自己醒來以後一定要留下。她只是將那一聲好聽完，過了片刻，才慢慢鬆開握得太緊的手。

她已經能把話說給他聽了。

葉舟確認通話沒有問題，便離開床邊，回到控制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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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

沈衡重新接上通話。

「我在。」

許真往後退了幾步，在月台的長椅上坐下。她將手電筒放在身旁，手指伸進外套口袋，碰到那張折好的紙。

「我媽媽……」她停了一下，「林婉如，她現在怎麼樣？」

沈衡看向旁邊的照護紀錄。

林婉如的資料仍留在那裡。每天都有人核對，有人填寫，許多欄位和前一天差不多，他卻從來沒有省去其中任何一項。

「她還在照護室。」

「醒了嗎？」

通話裡安靜了一下。

「還沒有。」沈衡說，「狀況沒有新的變化。」

許真低下頭。

這件事她已經知道，也在走出家門以前，一遍遍告訴過自己。可真正聽見沈衡從夢外回答，她仍然很想再問一次。

是不是偶爾有睜眼，或者有人叫她的時候，手指動過一下。

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她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卻沒有問出口。

「現在有人在她旁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