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照護人員在。」

許真點了點頭，又對著廣播低聲答了一句：「好。」

她抬手按住眼睛，眼淚卻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剛才母親還在替她盛湯，叫她洗手，見她一直站著，便指著椅子讓她坐下。那個聲音離得太近了，她甚至還記得母親伸手擦過臉頰時，掌心停在哪裡。

她已經好好道別了。

可知道真正的母親仍然躺著，還是會想再聽一聲真真。

「許真？」

沈衡叫她。

她想回答，喉嚨卻先緊了一下。手從臉上放下來時，袖口已經濕了，廣播裡的聲音也跟著遠了一點。

「我……」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

夢外，葉舟立刻看向監測畫面。

「她的回應變弱了。」

原本接上的訊號裡，多出幾次不規則的中斷。許真的返回申請仍然留著，旁邊的保護程序卻重新出現干擾，像要把剛剛接通的聲音壓下去。

葉舟看了一眼沈衡。

「和第十次那時候很像。」

沈衡沒有移開目光。

倒數仍在減少。他伸手將許真的申請留在畫面中央，確認它沒有被撤回，才重新靠近話筒。

「許真，我還聽得見。妳慢慢說。」

月台上的燈暗了一瞬。

許真抬起頭，廣播裡的電流聲變大了，沈衡的聲音被切成幾段。她立刻拿起手電筒，從長椅上站起來。

「別斷掉通話。」

她說得太急，尾音幾乎壓在一起。

「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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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衡聽見了。

他抬手示意葉舟維持通話。

「妳還想繼續返回嗎？」他問。

許真點了頭，又立刻開口：「想。」

「好。」

聲音從喇叭裡傳過來，仍然有些不穩，卻沒有消失。

許真站在長椅旁，手指抵著握柄，呼吸慢慢放緩。她沒有把眼淚擦乾淨，也沒有等自己完全不難過，才接著說話。

「我只是很怕。」

沈衡沒有插話。

「我知道媽媽還沒有醒，也知道陳序已經不記得我了。」她的聲音停了一下，「可是剛才聽見的時候，還是會難過。」

夢外，陳序坐在病床旁。

她說到不記得時，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那本書攤著，兩人的過去都留在裡面，他卻找不到一句現在就能拿來回答她的話。

他將筆記往旁邊移了一點，沒有再往下翻，只抬頭看著她。

許真又往前走了半步，停在風裡。

「我不是要留下。」

沈衡的手停在通話鍵旁。

這一次，她的話沒有被設備提示聲蓋過。

「兩年前，我也不是不想回去。」許真說，「我那時候才知道，他進來一次，就會忘記一些事情。我是想叫你們，別再讓他為了我進來。」

沈衡低下頭。

那句沒有說完的話，他聽過太多次。每次重播，都要在後面補上幾種可能，再提醒自己，不能只挑一個願意相信的答案。

如今許真自己把它說完了。

「我怕他也醒不過來。」她的聲音顫了一下，「我不是不要醒。」

沈衡看著病床上的人，過了片刻，才重新開口。

「這次我聽清楚了。」

許真按住嘴唇，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曾經以為，那幾個字會一直留在紀錄裡。外面的人看見了，便得猜她當時究竟想說什麼；陳序也可能帶著那句話，一次次走進來，再一次次忘記。

現在終於有人聽見後面那些話了。

「妳的申請還在。」沈衡說，「我們沒有取消。」

許真閉了一下眼睛，輕輕應聲。

陳序抬頭看向床邊的收音設備，等那陣雜訊低下去，才開口。

「妳不用急著一次說完。」

許真睜開眼睛。

他的聲音仍然有些生疏，說完以後便停著，像不知道這樣能不能讓她好受一點。

她望著空著的月台，慢慢把呼吸放下來。

「你還聽著嗎？」

「嗯。」

許真低頭擦了一下臉。

她不必在這個時候，讓他想起從前怎麼安慰自己。他已經坐在夢外，願意聽她把話說完。

「我還是要回去。」她說。

這次沒有誰替她接下去。

沈衡等了一會兒，確認她沒有別的話，才重新開口。

「接下來這一步，要由妳自己確認。」

許真抬頭看向月台上的時鐘。

凌晨四點十七分。

五年前，她在這個時間轉身離開。那時她走得很慢，心裡還想著，也許下一步，他就會叫住自己。

現在她仍然站在這裡，眼睛哭得發疼，握著手電筒的手也沒有完全穩下來。

可她知道這一次要往哪裡去。

「受試者07。」

她停了一下，把喉嚨裡那陣哽咽慢慢嚥下去。

「確認接受現實，自願解除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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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舟沒有立刻動手。

他等許真的確認完整傳回，重新核對編號與時間，才將那筆紀錄交到沈衡面前。

沈衡看完，點了一下頭。

「接續返回。」

許真的確認已經生效，畫面上原本持續執行的保護指令終於改變。

【受試者07／保護指令：已終止】

葉舟確認過另外兩間病房的狀況，再將許真的畫面移到中央。林婉如沒有醒，林姨也仍留在自己的夢裡；這次結束的，只有屬於07的保護。

陳序坐在床邊，看見葉舟重新走進來，便往旁邊讓了一點。

「她現在怎麼樣？」他問。

「已經確認要回來了。」

葉舟俯身查看感應片，沒有叫他先出去。陳序便把椅子移回能看見她的位置，將手邊的筆記放好，繼續坐著。

月台上的雜訊漸漸低了下去。

許真站在原處，聽見風穿過軌道旁的空地。遠處仍然黑著，她握緊手電筒，正想問下一步該怎麼走，廣播便重新響了起來。

「列車即將進站——」

她抬起頭。

那句她聽過許多次的話，這一次沒有停在原來的地方。

「請旅客站在黃線後方等候。」

許真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月台下方傳來很輕的震動，起初只在鞋底留下一點感覺，接著，沿著軌道傳來的聲音逐漸清楚。她抬眼望向遠處，看見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那點光沒有忽然消失，也沒有將另一條熟悉的街道照出來。

它沿著軌道，一點一點向她靠近。

許真站在黃線後，將手電筒握穩。

這一次，她要等列車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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