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真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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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陳序開始比以前更常傳訊息給她。

不是很多。

有時是一張路上看到的照片，有時問她母親恢復得怎麼樣，也有一次，在晚上很晚的時候，突然問她：

【妳那天說的咖啡，真的那麼難喝？】

許真盯著手機笑了很久。

【你下次可以自己去喝。】

過了一會兒，陳序回：

【好。】

她沒有問他那個「下次」是什麼時候。

陳序也沒有解釋。

幾天後，他重新打開了記憶帳。

那天晚上，他原本只是想確認隔天要交的資料。收拾桌面時，手碰到放在旁邊的筆記，便停了一下。

以前他翻這本書，是為了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哪一天忘記哪件事，哪一次連接以後，許真的哪一段從腦子裡消失。那些字像一份屬於自己的說明書，告訴他應該認得誰，又應該為哪些事情難過。

這一次，他沒有先找答案。

只是想知道，坐在列車對面的那個女人，以前是什麼樣子。

他翻到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又看見山上研究設施的位置。那一頁旁邊，有過去的自己留下的幾行字。

陳序看了很久，最後將記憶帳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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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過後，許真因為研究中心留下的一份資料，又上了一次山。

事情處理得比預想中快。離開以前，她沒有立刻下山，只沿著研究設施外側慢慢走了一段。午後的光落在玻璃上，走過轉角時，那條長廊便出現在前面。

許真的腳步慢了下來。

五年前，她曾經在這裡等過很多次。後來第四層夢境裡也有一模一樣的地方，玻璃上的倒影、走廊盡頭落進來的光，都停在她記得的樣子。

現在重新站在這裡，她才發現，真正的時間從來沒有停下來。玻璃邊緣多了一道刮痕，牆面補過漆，遠處那扇總關不緊的門也換了新的。

許真走到玻璃前。倒影裡只有她自己，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另一道身影才慢慢出現在玻璃上。

她怔了一下，回過頭。

陳序站在長廊另一端，手裡拿著那本記憶帳。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許真先笑了。

「你怎麼來了？」

陳序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記。

「我回來做最後一次評估。這裡在筆記裡出現過很多次，就過來看看。」

「想起來了嗎？」

「沒有。」

他答得很平靜，許真也只輕輕點頭。她已經不會再因為這個答案，立刻從他臉上尋找另一種可能。

長廊外有人經過，玻璃上映出兩人的影子。這一次沒有警報，沒有倒數，也沒有誰隔著另一層夢境等著醒來。

陳序將記憶帳闔起來。

「照片、這條長廊，還有我們住過的地方，我都去看過了。」他抬頭望向她，「我知道那些事情發生過，可是沒有辦法把它們變成自己的記憶。」

許真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想起來。」

「沒關係。」

她曾經太想讓一個人記得了。初見的雨、咖啡不加糖、那隻捨不得換掉的舊錶，她以為只要將所有答案重新告訴他，那些日子便能回到兩人之間。

後來她才明白，事情發生過，和他仍然記得，是兩件不同的事。

陳序望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可是我還想再見妳。」

許真怔了一下。

「不是因為筆記裡寫著我應該來。」他將手從封面上移開，沒有再翻開，「是那天在車上分開以後，我還是會想到妳。」

他想知道她有沒有趕上回家的車，買給母親的東西有沒有送到，也記得她在旅行時，曾在河邊的一間小店裡，喝過一杯很難喝的咖啡。

這些事情都沒有寫在記憶帳裡。

沒有人告訴陳序，他應該記得她返程時坐在哪個位置，也沒有哪一份連接紀錄寫著，她在陌生的城市裡喝過什麼。

那些都是她醒來以後，親口說給他聽的事。

原來他沒有想起從前。

卻已經開始記得現在的她。

「那杯咖啡真的很難喝。」許真笑了一下，眼淚卻跟著掉下來。

「我知道，妳在車上說過。」

「那你還想去？」

陳序也笑了一點。

「可以試試。」

許真低頭擦掉眼淚。她沒有問他現在是不是愛自己，也沒有問，那些失去的東西，有沒有可能有一天全部回來。

她只是朝他伸出手。

「那我們就從現在開始吧。」

陳序低頭看著她的手。記憶帳裡寫著，他們曾經握過無數次，可那些觸感與理由，他都已經不記得。

這一次，他沒有去找答案。

他將記憶帳留在另一隻手裡，慢慢握住了她。

掌心碰到的那一刻，許真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握緊，也沒有像從前那樣，自然地將手指扣進他的指縫，只讓自己的手停在他掌心裡。

可陳序的手是暖的。

許真忽然想起，最後一次在第四層夢境裡握住他時，他已經忘記她是誰。她等了那麼久，終於將真正的陳序送回現實，最後留在掌心裡的，只有他鬆開以前的一點溫度。

現在這隻手又握住了她。

不是因為記得，也不是因為誰要求他履行過去的承諾。

只是他想。

陳序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過了片刻，才抬起頭。

「你好，許真。」

許真原本還帶著笑，眼睛卻一下紅了。

她等過這個人叫自己的名字太久。等過他一次次走進第四層找她，等過他站在山上看著掌心的字，最後卻只能問她是誰。後來她終於回到現實，也曾親耳聽見他照著記憶帳上的名字叫她。

那時候，他知道她叫許真。

卻不知道許真是誰。

現在仍然不知道。

可這一次，是他自己走到這裡，握住她的手，想從這個名字開始，再認識她一次。

「你好。」許真輕聲回答，「我叫許真。」

陳序看著她。

他明明沒有想起什麼，眼睛卻忽然紅了。眼淚落下來時，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臉，像不知道那點濕意從哪裡來。

「我……」

他想解釋，第二滴眼淚卻又落了下來。

許真沒有問他是不是想起來了，也沒有拿起記憶帳，讓他找出是哪一句有了反應。她知道，那些記憶沒有回來。

他不記得海邊，不記得初見的雨，也不記得兩人曾經在同一個家裡醒來。

可是看見她的時候，眼淚仍然比記憶更早落了下來。

許真也哭了。她抬起另一隻手，替他擦掉臉上的淚。

「沒關係。」她說，「想不起來也沒關係。」

陳序沒有躲，只看著她。

「妳不會難過嗎？」

「會。」許真沒有再假裝自己已經不在意，「可是我不想要你勉強自己變回以前的樣子。」

她望著他，眼睛還是紅的，嘴角卻慢慢有了笑意。

「我只想知道，現在的你，還願不願意再往前走一點。」

陳序握著她的手，指尖輕輕收緊。

「願意。」

玻璃長廊外的日光落進來，兩人的影子並肩映在地上。沒有哪一盞燈忽然熄滅，也沒有倒數催著他們離開。

他們終於不只剩下共同的過去。

許真有自己走過的旅行，陳序也有她沒有參與的生活。他們還有很多彼此不知道的事，可以慢慢說。

「許真。」

「嗯？」

「妳說的那家店，在哪裡？」

她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很遠。」

「沒關係。」

「而且真的不好喝。」

「妳已經說過了。」

「那你還要去？」

陳序看著她，眼睛仍然有些紅。

「想去看看。」

許真沒有問，他想看的是那家店，還是她走過的地方。她只點了點頭，讓自己的手更安穩地留在他掌心裡。

「好。」

陳序停了一會兒，又問：「那今天呢？」

「今天怎麼了？」

「可以先去近一點的地方。」他的語氣裡有一點不確定，「妳以前喜歡喝什麼，我不記得了。現在喜歡的，可以重新告訴我。」

許真望著他，忽然想起第四層夢境的那間觀察室。那時她小心地問，等自己出去以後，兩人能不能一起喝杯咖啡。夢裡的陳序記得她不加糖，也正因為記得，她才知道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

如今真正的陳序什麼都不記得。

可是他願意重新問。

許真眼裡的淚還沒有乾，笑意卻一點點深了。

「好。」她說，「我重新告訴你。」

陳序將記憶帳闔緊，牽著她往長廊外走。走到轉角時，他放慢腳步，回頭確認她有沒有跟上。

許真看見了，卻沒有提醒他，只輕輕晃了一下兩人握住的手。

五年前，她以為錯過一班車，有些事情便再也來不及了。後來她才明白，不是所有失去的東西都能找回來，可列車還會再來，一杯沒有喝成的咖啡，也可以重新約一次。

「走吧。」許真說。

陳序看向她。

「去哪裡？」

她笑著握緊他的手。

「先去喝杯咖啡。」

「好。」

兩個人一起走出長廊。那本寫滿過去的記憶帳，被陳序握在另一隻手裡，安靜地闔著。

記憶沒有回來，可是他們已經有了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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