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马不停蹄地向前跑着，转眼就到了国庆。

“雾雾，收拾好了吗？今天降温了，带件外套再出门。”

门外是妈妈关切的声音，余雾坐在房间的凳子上，看着有些发怔。

今天是国庆假期第一天，她又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余雾莫名地不想动弹，内心有点排斥。可是，她不能任性，妈妈在等着她了。

再三挣扎，她还是起了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薄薄的外套挂在手肘，打开门走了出去，只是面色无精打采，像是困倦般萎着。

余曼恩给她撩了下耳边的碎发，柔声道：“走吧。”

等电梯的时候，余曼恩说：“今晚你莫叔叔出差回来，咱们一起出去吃个饭。

“嗯。”余雾折着脖子，看着自己的鞋尖，低声慢吞吞道：“妈妈。我不想去了……”

“可你莫叔叔难得回来——”

“不是。”余雾说：“我不想去看医生。”

余曼恩一愣，不知道临出门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改主意了。

她看见余雾脸色不是很好，“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余雾没吭声。

余曼恩又说：“雾雾，答应妈妈，要好好的好吗？看医生只是为了关注你的状态，你不要有什么抵抗心理，有什么难受的就要说出来，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不然妈妈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一件很小的事情，经过胡思乱想就会变得不一样，你明白吗？”

余曼恩没忍住絮叨了起来，她有时候也不想显得太咄咄逼人，可是她不说，余雾也不会说，她们之间不能总沉默，然后把问题不管不顾地晾在一边。

提起这个，余曼恩心里也有点自责，她不知道余雾性格变得孤僻，是具体从哪个时间段。

那时候她焦头烂额，不仅要忙着跟前夫离婚，还要争余雾的抚养权。而离完婚，因为工作调动，她又来了环城。

这一环扣一环的事情，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注意力，等她有所意识的时候，余雾已经被查出了病症。

想到这儿，余曼恩心里又是一阵愧疚，尽管现在她有了时间，不用再操心什么别的事情，生活已经趋于安稳，可一切似乎都太迟了。

她跟女儿好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隔阂，或许也不仅仅是她而已，而是余雾自顾自拉起了警戒线，固执地把自己和世界分割，然后躲了起来。

余雾只是垂着头，然后低低地道歉：“对不起妈妈。”

是她太任性了，一直都是这样，总是给人带来困扰，没有人受得了她。

——没有人会喜欢你的，余雾。

——你怎么总是这么奇怪啊，能不能别老让人迁就你。

脑海中的声音跟她的心声重叠，像一根根锐利的刺，细密地扎在心上。

余雾突然麻木，思绪已经不受控制，反逆着复刻那些话，像是故意的，赌气般要跳出来。

而那个人的脸，模糊在脑海里，只有这些声音越来越清晰，字字端正，时不时就要播报一遍来提醒她，仿佛要将她彻底引诱进深渊才罢休。

为什么……

余雾耗尽了力气，四肢疲麻。她不是对自己一无所知，也不是当局者迷。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出问题了。

一开始只是莫名地低落，提不起什么兴致，感官慢慢变钝，情绪也像褪了色，不再大喜大悲，随后就进入了一个连她也无力回天的状态，虽然尝试过对抗，但收效甚微。

久而久之，她也累了。不再尝试跟冒头的负面情绪抗衡，只能放任自流，慢慢被吞噬，变得消沉和疲倦。

只是，明明她觉得那些话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为什么还是甩不掉，还是蛰伏在内心最深处，等待时机出来压制她，不让她安宁。

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有时候她也这么问自己，但答案永远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算了。

听见她的道歉，余曼恩眼眶一酸，缓缓地顺了口气。

电梯终于来了。

余曼恩突然妥协了，她勉强挤出一抹笑，不想让余雾看出异样，“不想去就不去了……”

余雾往前踏了半步，卡在电梯门的间隙，闻言抿出一个淡薄的笑，语气轻飘飘，“没有，我该去的。”

“走吧妈妈。”

母女俩各怀心事，一直到去医院都沉默着。

车上只有车载音乐的声音，混杂着偶尔拐过路口时，转向灯发出规律的咔哒声，除此之外再没多余的。

车窗开着，外面灌进来的风吹得余雾的短发都飘飞起来，张扬肆意地交缠在一起，她却没理，只是在被发丝打得疼了，稍微眯着眼而已。

车速不急不慢，最终停在了一个露天停车场。

再往前看，就是一栋灰白相间的建筑，端庄大气的楼层，楼面浅灰色的玻璃窗映着天空，一列列地排着往上延伸，偶尔有几片窗被往外掀开，像刮起的鳞。墙面外竖直地标着几个大字，醒目地镌在墙体上——环城市精神卫生中心。

余曼恩停好车，轻车熟路地带着余雾进门。

她们预约的是下午两点，现在距离就诊的时间还有半小时，时间很从容，一点也不紧迫。

科室在三楼，两人坐电梯上去，在三楼大厅前台的自助机签了到。

今天假日，人有点多，散乱地分布在一些空间里，但很安静，大多数人都缄默地坐在不锈钢连排椅上，有分寸地间隔着一两个座位。

电子屏上滚动着名字，配合着冰冷生硬的机械女声，平直的声音没有半分情绪，一字一顿地播报着就诊号码还有诊室，单调空旷地回荡在这静谧的空间下。

余曼恩跟余雾也随便找了个空位坐着。

余雾还是那副表情，面容寡淡，眉眼松散地垂落着，像是没睡好。

余曼恩握着她冰凉的手，刚要说些什么，电话适时响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接通：“喂？”

余雾有些撑不住般，头一歪就靠在了妈妈肩上，给自己找了个支撑，然后轻轻闭上了眼。

“啊对。在医院呢。……跟你说过了，今天是雾雾看医生的日子。”耳边是妈妈在讲电话的声音，声音好似深深浅浅，离余雾耳朵很近，可她却听得飘渺。

“你不是说六点半的航班吗？……嗯行，到时候说。”

余曼恩把电话挂了，用空着的一只手轻拍几了下挨在自己身上的余雾，带着安抚的意味，她低声道：“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嗯……”余雾声音绵长地应了一声，思绪倒退回昨晚的画面——

手机里又是周续礼叮叮咚咚的消息声，她忘记了开免打扰，做题思路一下子被打断，怎么也连不起来了。

余雾轻叹一声，索性放下笔，拿起手机查看。

【余小雾，假期有什么打算？】

【要不要出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