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并不需要他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又带着清晰逻辑的语气说道:[要知道,那人确实贪花好色了点,但到底还维持着瑶池皇族那点可怜的傲气。]
他微微蹙眉,显然对离晔的品性颇为不齿,[若非被人算计,他应该不会主动去找扬州瘦马那种身份的侍妾,还闹到宠妾灭妻、弄得满城风雨,成为六界笑柄的地步。]
他的目光如镜,映照着白黎平静的脸:[而有能力、也有动机这样去算计他的人……]
他列举着可能性:[除了一直和他争夺太子之位、恨不得抓住他任何把柄往死里踩的离昼,] 他顿了顿,视线没有丝毫偏移,[大概也只剩下,自从查出《苍茴传》的线索,就一直对整个瑶池有怨气,无时无刻不想着报复的阿黎你了。]
他甚至还补充了一个佐证:[而离昼和离晔的关系,在元氏怀孕,玉帝许下立太子的承诺前,虽然也是明争暗斗,但表面还算维持着皇子间的体面,远没恶化到现在这种相互攻讦、不死不休的地步。]
所有的话,都指向一个清晰无误的结论。
白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意外或慌张的表情。父亲能推断出这一点,他丝毫不觉得奇怪。
事实上,这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自己对瑶池的怨气和敌意几乎摆在明面上了,他从没想过要瞒着父亲。
而且,他也很清楚父亲可能的反应。
在父亲看来,用这样设计离晔宠幸瘦马、闹出丑闻、令瑶池颜面扫地的恶心人手段去算计离晔,或许不够光明磊落,不够君子,但却绝对不会触及父亲为人处世的底线。
父亲并非迂腐到不懂变通、不接受任何计谋的人,他只是有自己的原则。而这种报复,并未伤及无辜,也未动摇六界根本,针对的又是确凿无疑的敌人,在父亲的价值判断里,恐怕更多是觉得手段下作,但不会上升到原则性的反对。
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白黎相信自己的判断。
更重要的是,白黎深知父亲对瑶池的复杂心结。
父亲比谁都想护着母亲,可偏偏是瑶池的一系列阴谋算计,让父亲再无法公开地、理直气壮地护着母亲,甚至亲手将母亲推出去。
父亲或许不会对瑶池的所作所为动怒,但却也绝不会对瑶池的所作所为半点介意都无。那份被压抑的怒意和无力感,父亲只是不曾宣之于口罢了。
所以,只要不触及底线,让父亲以为自己用这样的手段设计离晔,纯粹是为了报复瑶池对母亲的伤害,是为了给母亲出气,或许……也不是不行。
因此,在父亲平静却笃定的目光注视下,白黎没有任何犹豫或辩解,只是极轻、却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月光流转,夜风拂过他的鬓角。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在父子之间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明确地承认了这件事。
白子画看着他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有了然,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但确实没有怒意。
然而,还不等白黎继续开口说些什么,比如解释一下这么做的具体缘由,或者试探一下父亲对此事更具体的态度,白子画就再次开了口。
这一次,他的问题更加直接,也更加犀利,瞬间将白黎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关于父亲可能默许报复的推测,推到了一个更严峻的境地。
白子画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追问意味:[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不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是问你承不承认,而是直接跳过了这些前置步骤,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这是一种基于绝对了解而发出的询问。他知道白黎做了,并且知道,以白黎的性格,事情绝不会到此为止。
白黎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说点什么:[父亲我……]
但他刚开口,就被白子画打断了。白子画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冷静:[正如你足够了解我,] 他顿了顿,[这一年多的相处,朝夕相对,也足够我了解你。]
这话让白黎呼吸一滞。
[阿黎,] 白子画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你不喜欢小打小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或者说,你是个喜欢把手里的牌,打到极致的人。]
这个评价,精准地击中了白黎性格中某种核心的特质。他要么不动,一旦决定出手,必然追求最大化的效果和收益,力求一击必中,或者至少要将对手逼入绝境,难以翻身。
[你不出手便罢,] 白子画看着他,眼神锐利,[一旦出手,不可能只是造个谣,让瑶池颜面扫地这么简单。]
他直接点破了云氏侧妃事件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阿黎,] 白子画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探究,[你,还有阿萱,甚至是师兄……]
他提到了摩严!白黎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竟然连大伯可能知情或参与都猜到了!
[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白子画的问题如同重锤,[又打算做些什么?]
若是以往,白子画或许不会这样步步紧逼。既然阿黎不想说,或者明显在隐瞒,他也就不问了。
他大致也能猜到,能让白黎这小子花了这么大的心思、甚至可能联合了摩严一起瞒着自己的事情,想想都知道,肯定很缺德,很出格,大概率是他不会赞同的方式。
眼不见为净,不知道,或许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避免直接的冲突。
可今日,他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太大。
瑶池突如其来、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王母和那两个皇子在大殿上那副趾高气扬、要将小骨乃至长留颜面彻底踩在脚下的嘴脸;被迫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结束对小骨持续多时的特别庇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戒律阁的人带走;还有方才,师兄摩严那冷酷到极致、将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碾碎的分次执行提议,以及那个看似退让、实则将小骨最终选择权悬于一线、更捆绑了自己干预手脚的赌约……
一桩桩,一件件,像沉重的冰雹,接连不断地砸在他心头。他看似依旧平静的外表下,那根名为理智与从容的弦,已经被绷到了极限,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失了以往八方不动、万事皆在掌控的心气,那股深埋心底、因无力护住所爱而产生的焦灼、愤怒,以及一丝近乎恐慌的疲惫,让他无法再像往常那样,对儿子明显隐瞒的、可能掀起更大风浪的谋划,采取一种眼不见为净的放任态度。
他必须知道。至少,要知道他们打算做到哪一步,会不会将局面推向更无法挽回的深渊。小骨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他不能再让儿子也踏错。
白黎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在父亲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寻找一个合适的回答。
找借口敷衍?父亲已经点明了自己和阿萱,甚至是大伯,显然掌握了不少线索,寻常的借口恐怕难以蒙混过关,只会让父亲更加失望和疑虑。
坦诚?直接告诉父亲,他们准备设计离晔,利用南无月那具空壳,再放一次妖神,以此为饵,设下圈套,将瑶池彻底拖入泥潭,让其自食恶果,身败名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白黎的心就重重一沉。如此阴损、不择手段的计划,将妖神再次置于六界视线之下,哪怕有万全的把握控制局面,其性质也极为恶劣。父亲一生持正,以守护六界安稳、维护正道法度为己任,他会如何看待这个计划?会如何看待制定并推动这个计划的自己?
责怪是必然的。拦着……极有可能。
如果父亲拦着,自己怎么办?
整整一年的布局,从发现《苍茴传》线索后的震怒,到与阿萱、阿姝的反复推演,再到说服大伯的艰难过程,每一步都耗费了无数心血。云氏侧妃只是开胃小菜,后续的连环杀招早已准备就绪,只待时机成熟。
难道就因为父亲可能的不赞同,就要将这一切全部放弃?让瑶池在构陷了母亲、几乎毁了长留一代核心弟子之后,还能逍遥法外,仅仅承受一些不痛不痒的经济制裁和舆论谴责?
他不甘心。滔天的怨气和不平,如同岩浆般在胸中涌动。母亲前世神格破碎、神魂俱灭的惨状,父亲重伤濒死、长留风雨飘摇的过往,还有这个时空中母亲被迫承受的一切……这些,难道就不该让始作俑者付出应有的、对等的代价吗?
理智告诉他,父亲的原则和底线不容触碰。情感和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却叫嚣着绝不罢休。
两种念头激烈地碰撞、撕扯,让他脸上的为难之色越来越重,甚至比之前在大殿上被离晔离昼用言语围攻时,更加苍白,更加无措。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拂过紧绷的眉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的目光,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等待,等待他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