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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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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宫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缓缓浮现。

城墙用砖石垒砌,高约八丈,绵延伸展,将大半个钟山脚下的平地圈在其中。晨光从东面照过来,在城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又沿着墙面向下流淌,最终消失在朱雀门两侧的石阙背后。那对石阙各高五丈,一曰神龙,一曰仁虎,雕凿得极尽工巧,此刻正静静地蹲伏在晨雾里,像两头沉睡的巨兽。

宫城正南端门大开,门前御道宽阔笔直,两侧槐树列植,冬日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纵横交错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有早起的官吏从御道上走过,缩着脖子,袖着手,脚步匆匆。

这便是台城,天下的中枢,赵室的根本。

温玄同站在宣阳门外,勒住了马。

他今日穿的是朝服,带着进贤冠,这是二千石以上官员的冠制。深绛色的纱袍在晨风中微微鼓荡。这身行头他穿得不多,每次穿都觉得拘束,但不得不承认,站在台城门前,朝服加身,确实有一种“身在局中”的真实感。

身后是陈平和陈安。陈平着深青色官袍,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陈安也换了一身齐整衣裳,但怎么看都像是在军帐里比在朝堂上自在百倍的样子。

“将军,”陈安压低了声音,“这地方我每次来都发怵。”

“谁让你发怵了?”温玄同没回头。

“就是......说不清楚。这些墙,这门,里头那些人......”陈安咽了口唾沫,“感觉吃人不吐骨头。”

温玄同摇摇头继续策马向前,马蹄踏在御道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平在后面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吃你。”

陈安一愣。

陈平说:“他吃的是比你聪明一百倍的人。你这种,他懒得吃。”

“......阿兄,你是我亲阿兄吗?”

温玄同耳力好听见了,嘴角微微一弯。

宣阳门守门的卫士验过鱼符后放行。一行人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尚书省和中书省的官署分列左右,都是重檐歇山顶,黑瓦朱柱,规模不大,但规制严整。此时天色尚早,官署门前的廊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官员在低声交谈。再往北,才是真正的宫城,太极殿的殿顶在晨光中隐现,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玄同在尚书省前的空场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吏,整了整衣冠。

“你们在朝房里等着。”他对陈平陈安说。

“将军,”陈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王瓒今日在朝。谢塨也在。”

温玄同点点头:“知道了。”

尚书省的值房在东侧,一排三间,是官员们上朝前歇脚、交谈、互通消息的地方。此时离朝会还有小半个时辰,值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温玄同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声音低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他扫了一眼,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郗贤站在靠窗的位置,正与一个中年人低声说话,腰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干练又周至,看见温玄同进来,他微微颔首,没有急着过来。

袁退之坐在角落里,姿态闲散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看见温玄同,袁退之举了举茶盏,算是打过招呼。

温玄同走到人少的一侧,靠着柱子站定。没过多久,有人凑过来了。

是袁退之。

他悠悠地走过来,往温玄同旁边的柱子上一靠:“听说你亲自去了一趟南燕?”

“你消息到快。”

“不是快。”袁退之笑了笑,“是特意打听的。”

温玄同不搭理他。

袁退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也听说了点别的。南燕今年的岁收不好,李存在朝堂上被几个大臣堵着问怎么办,他回了一句‘从长计议’,就散了。”

温玄同撇了撇嘴,“如此正好。”

袁退之没再多说,慢悠悠的晃走了,丢下一句:“待会儿朝会上见。”

他走后不久,郗贤过来了。“王瓒今天带了门下省的人。”郗贤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尚书周仲孙,还有几个中书舍人。”

温玄同点头。

郗贤继续说,“他要用门下省封驳的权力,把北伐的事卡死在朝堂上。只要陛下不点头,或者点头了被门下驳回去,你这趟就算白来了。”

“陛下那里呢?”温玄同问。

“不好说。”郗贤沉吟了一下,“陛下想制衡王氏,这是明摆着的。但是他怕你,怕你变成下一个王氏。”

温玄同没有否认。

“所以今日的关键不在王瓒,也不在我。”他慢慢地说,“在谢塨。”

郗贤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谢尚书会倒向哪边?”

“他不会倒向哪边。”温玄同说,“他看重“稳”。我就要让他觉得,打南燕比不打更稳。”

郗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那人四十左右岁,面容清癯,蓄着短髭,冠制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一级,朝服华贵,步履从容。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门下省的僚属。

正是王瓒。

他的目光扫过值房,在温玄同身上停了一下,面带笑意微微颔首。那笑容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既不失礼,也不热情。

温玄同也颔首回礼,表情同样无可挑剔。

然后王瓒就带着他的人走向值房的另一侧,温玄同收回目光。

这时值房外头传来三声悠远绵长的钟声。

朝会要开始了。

一群官员鱼贯而出,沿着宫道向北,向太极殿走去。人群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温玄同走在靠后的位置,郗贤跟在他身边。

前方不远处,王瓒正与几个人边走边谈,偶尔飘过来几个词:“北伐......劳民伤财......荆州军......擅权......”

郗贤的脸色不太好。温玄同倒是面色如常。

“他这是在造势。”郗贤低声说。

“让他造。”温玄同说,“造得越大越好。”

不一会儿太极殿到了。

太极殿面阔十三间,殿基高约五尺,青石砌就,殿身朱柱黛瓦,檐角起翘如翼。

殿内宽敞深邃,地面铺着水磨青砖,光可鉴人。北面设御座,高台之上,屏风环绕,黄绫帷幔垂落,将皇帝的座席与臣子隔开一段距离。御座下方,左右两侧设数十个蒲团,是朝臣们跪坐的位置。

温玄同入殿的时候,殿中已经站了不少人。他走向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朝服的下摆铺在青砖上,深绛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暗沉。

人陆陆续续地齐了。

王瓒坐在文官之首的位置。谢塨坐在王瓒对面,神态从容,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

袁退之坐在靠后的位置,姿态依旧散漫。

殿中嗡嗡的低声交谈声持续了一阵子,随着一声“陛下驾到”,戛然而止。

赵帝萧延从左侧的侧殿走出,登上御座。

他面容清秀,头上戴的是通天冠,穿的是绛纱袍,外罩皂缘领袖,腰系玉带,姿态端正得有些刻意。

他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微微颔首。

“诸卿有事启奏?”

中书令率先出列,奏了几件事,都是例行公事,皇帝一一准奏。

温玄同耐着性子听完,正准备出列,有人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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