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刺史府坐落在江陵城北地势最高处，推窗便能望见长江。夜已深，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刘孝先站在廊下，目光一直望着长街尽头的方向。周猛在他身后转来转去，靴子踩得石板地咚咚响。

“我说周将军，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刘孝先头也没回。

“消停什么消停！将军他们说最晚今天会回来的，都这么晚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将军的本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就是......”周猛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嘟囔道，“我这人就是闲不住，一闲就慌。”

刘孝先笑了一下，没再理他。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由远及近。

周猛“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府门外。刘孝先也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三匹马停在府门前。温玄同翻身下马。陈平、陈安跟在后头，陈平面色如常，陈安一张脸上满是“终于回来了”的如释重负。

“将军！”周猛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确认人没事，才咧嘴笑起来，“可算回来了！末将在府里憋了好多天，骨头都生锈了！”

温玄同把挂在肩头的布囊解下来，随手扔给刘孝先“进去说。”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长案上铺着一幅羊皮地图，山川河流的线条密密麻麻，是温玄同用一年时间亲手绘制的。此刻，那张从猎场带回来的竹简被展开，平铺在地图旁边，上面是新标注的兵力部署和地形标记。

几个人围坐在案前。

刘孝先坐在最外侧，慢慢展开布囊中的竹简，凑在灯下细看。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他是温玄同从建康带出来的谋士，是个什么都懂一点的通才，军务、政务、人事，没有他接不住的话。看人看事，也很少走眼。

周猛坐在温玄同身旁，他生得虎背熊腰，声音洪亮得像是自带回响，一开口整间屋子都在震：“将军！您这一趟到底探着什么了？快说说！”

陈安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你让人先把地图看完嘛......”

“我看不懂那玩意儿！我要听将军说！”

温玄同摸摸耳朵挪得离周猛远了一点儿：“急什么，先看完。”

刘孝先看了片刻，微微点头：“猎场外围的岗哨分布，比我们之前预估的少了两处。南燕的兵力......比想象中要薄。”

“不只是薄。”温玄同用炭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这片山林，东面有旧道通官道，西面的溪谷可以藏兵。如果从北面绕过去，可以直插南燕腹地。他们在那里的防线，形同虚设。”

周猛一听，眼睛亮了：“那还等什么？打啊！”

“打什么打。”陈平不咸不淡地开口，“朝廷那边还没松口，你拿什么打？”

“陈平说得对。”温玄往点了点头，话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没朝廷点头，你想私自发兵吗？？”

周猛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温玄同目光落在南燕疆域的那一片山川上，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

“两个月后年关，”片刻后他说，“我回建康述职。”

刘孝先会意，放下竹简：“述职是面上的。真正的目的是说动朝廷，攻打南燕。”

“能说动吗？”陈安傻乎乎地问。

刘孝先笑了笑，没答。

周猛是个急性子，等不了弯弯绕绕，直接问：“刘先生，你就直说吧，咱们到底能不能打？”

刘孝先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朝廷现在是什么局面，你们心里都有数。陛下偏安守成，门阀弄权，主和派占了上风，那些人觉得南边不打就不打，反正南燕也打不过来。朝中的几位重臣，各怀心思，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头。”

“那不就是打不了吗？”周猛急了。

“朝廷不想打，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打’的好处。”刘孝先把茶盏放下，目光转向温玄同。

温玄同接过话头一字一句都带着笃定：“南燕今年年收不足，正缺粮，是天赐之机。李存那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这样的人不会主动来投诚，你不打，就永远在那里，年年耗边备钱粮。拖下去，等他缓过这口气，粮仓填满了，就不是现在这个打法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笑：“说白了，现在不打，以后打不起。现在打，是捡便宜。”

周猛愣了一瞬，随即拍案：“那还等什么？”

“等朝廷点头。”陈平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

温玄同双手撑在案边，看着那片山川河流。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幽深的光。

刘孝先看着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将军在雁门一战成名，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将军若想往上走，就需要一场更大的胜仗。”

这句话一出，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安低着头，假装在研究地图上的线条。陈平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