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的皇宫远比不上建康的台城恢弘,但到了岁除这日,该有的热闹一分不少。
李令仪的宫殿在皇宫东侧,收拾得非常齐整。檐下挂了一排红绢灯笼,是采薇带着几个黄门昨日挂上去的。灯笼在暮色里摇摇晃晃,把院子照得暖烘烘的。
采艾蹲在廊下剥橘子,剥好了递给李令仪,自己又拿了一个接着剥。
“殿下,今晚要在太初殿摆家宴,您穿哪件衣裳?”
李令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异物志》,正看的起兴,头也没抬:“就那件红色的。”
“哪件红色的?”
“就那件。”李令仪沉迷在书册里想都没想:“红底织金的那件。”
“那是吉服,公主,您穿那个做什么?”采薇端着铜盆从门外进来,把热水放在架子上,“家宴而已,又不是大朝会。穿那件浅绯色的襦裙就够了,奴婢前几日刚熨过。”
李令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书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身量不高,骨架纤细,一张脸小小的,眉眼却生得浓丽,不笑的时候像画上的仕女,一笑起来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就全冒出来了。
葛媪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件熏过香的衣裳,嘴里絮絮叨叨:“浅绯色好,衬肤色。公主您这脸,白得跟豆腐似的,穿什么都好看......哎,一年又过去了,感觉您还是上树掏鸟窝的淘气小孩儿呢,把鸟蛋拿下来打算自己孵,结果压碎了一床......眼瞅着都十八了,是大姑娘了,陛下说了,开春就要张罗您和魏郎君的亲事。”
“哎?是吗?阿兄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李令仪自动忽略掏鸟蛋的指责问道。
“跟你一个小孩儿说什么,这事儿当然是长辈来安排了。”
“葛媪,你刚刚还说我是大姑娘了呢......”李令仪不服气。
采艾在旁边剥橘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说:“葛媪,您别念叨了,公主脸都红了。”
“谁脸红了?”李令仪转回来,瞪了采艾一眼,“橘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采艾嘿嘿一笑,又往嘴里塞了一瓣。
太初殿在皇宫的中轴线上,梁柱上的彩绘是蜀地最好的工匠画的,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富丽堂皇。
殿中摆了多张食案。上首是李存和卢氏的席位,左侧是李令仪的席位,右侧是几个宗亲的位置。今日来的都是自家人,没有外臣,气氛松弛得多。
李存穿了一件绛红色常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卢氏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深衣,头发梳成高髻,戴了一套赤金头面,端端正正地跪坐着。
李泓坐在母亲旁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扎了两个小髻,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像一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他正襟危坐,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比旁边他爹更像皇帝。
“阿泓,”李令仪隔着案几逗他,“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李泓一本正经地说:“父皇说,岁除要规矩,不然明年一年都不规矩。”
李存端起酒杯,面无表情:“我说过这话吗?”
卢氏侧过头看他,不紧不慢道:“你说的。去年岁除,说完你就喝倒了,抱着大殿的柱子不撒手,非要跟它拜把子,说它站得比你稳当。”
李令仪第一个没绷住,噗地笑出声来。采艾站在她身后,咬着唇忍笑,肩膀抖得像筛糠。几个伺候的人也纷纷低下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李存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我说得挺对的。”
李泓歪着头想了想,转向李令仪:“阿姑,你去年守岁熬到子时了吗?”
“熬到了。”李令仪说。
“那你去放爆竹了吗?”
“放了。和你一起放的,你忘了?”
李泓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记得了。那今年我要再放一次。”
“好,今年再放一次,你可别害怕,你要是吓哭了,这次我可不管你。”
“我才不害怕......”
卢氏听着小姑子和儿子拌嘴,转头吩咐身后的侍女宜乐去传膳。
晚宴的菜色不算多,炙鹄、炙鱼、鹿羹与鲈鱼脍,几样时蔬分盛小碟,五辛盘居中以应节气。蜀地嗜辣,花椒与姜用得足,每一道菜都带着一股热辣辣的香气。
李存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几口,然后开始点评。
“这个鱼脍,姜放多了。”他放下筷子,“安义,你跟厨房说,以后少放姜。”
安义站在他身后,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卢氏向他翻了个白眼,语气淡淡的:“你连厨房的事都管?”
“我是皇帝。”李存说,“天下事我都管。”
“那你管管你自己的酒量吧,少喝点。”
李存不听,径直端起耳杯,喝了半杯,放下,然后打了个嗝。
李令仪捂住嘴,笑得趴在案几上。李泓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跟着笑。采艾已经笑出了声,被采薇踩了一脚才收住。
葛媪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家子,摇了摇头。她没走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起了先皇与皇后,眼眶有点红。
岁除嘛,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
吃过年夜饭,李存说要守岁,叫人把炭盆烧旺,又让人端了糕点和果碟上来。卢氏嫌他折腾,但还是吩咐人去办了。
一家人转移到殿侧的偏厅,地方小些,更暖和。李存半躺在塌上,卢氏坐在他旁边,手里做着一件小衣裳,是给李泓的,过了年孩子又长个了,去年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
李令仪和李泓坐在一起,面前摊了一本《山海经》。她翻到“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指着那行字对李泓说:“你看,这种鸟,长得很漂亮,尾巴很长,谁见了都喜欢。”
李泓认真地看了半天,问:“阿姑,你见过吗?”
“没有。”李令仪想了想,“但我以后要去找。书里写的地方,我都要去找。”
“那我跟你一起去。”
“好,带上你。”
李存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你就教你侄子这些?”
李令仪理直气壮:“怎么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古训。”
“你行了几里路了?”
“我......”李令仪顿了一下,“我走了很多了。咱们宫里每个角落我都走遍了。”
守岁的规矩是要熬过子时。李泓熬到一半就撑不住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倒在李令仪腿上,呼呼睡了过去。李令仪把他挪到旁边的榻上,给他盖了一件披风,摸了摸他的脸,软软的,热乎乎的。
卢氏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小衣裳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榻前,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儿子的肩膀。她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睡着的样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声音太小了,没人听见。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李存端起最后一杯柏叶酒,朝李令仪举了举:“新年了。”
“新年了。”李令仪也举起来。
兄妹俩隔着炭盆对饮了一口。卢氏走回来坐下,也端起耳杯喝了一口。
殿外的爆竹声噼噼啪啪地响起来。李泓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说:“爆竹?放爆竹了?”
李令仪领着他去外面。小孩子立刻精神了,站在远处看,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得圆圆的。
“阿姑你看那个,哈哈哈。”
“嗯,看到了。”
李存在后面看着姑侄俩,忽然对卢氏说:“她还小呢。”
卢氏知道他说的是李令仪:“不小了。开春就要着手操办过六礼了。”
李存闷闷地说“魏文那小子,还行。”
卢氏拆他的台:“你现在说还行?当初是谁说的‘魏家那小子文弱,配不上我阿妹’?”
“我没说过。”
“你说过。当着我的面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