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这日,建康城落了一场薄雪。
乌衣巷在秦淮河畔,是城中高门聚居之处。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多年的车马磨得光滑,雪落上去很快便化了,湿漉漉泛着冷光。
温家的府宅在这条巷子深处。三间门房,黑漆大门,门上铜环是狮首衔环的样式,年头有些久了。门前两只石鼓,也被风雨蚀出了细密纹路,安安静静蹲在那里。
“将军回来了!”
门房管事周翁从耳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缩着脖子,声音被寒风刮得有些碎。他在这里当了几十年差,从温玄同祖父那辈就在了,如今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精神还好,手脚也还利索。
温玄同在门前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童,随手拍了拍肩上的雪。
“阿容和母亲呢?”
“老夫人在佛堂,一早就过去了。二公子在书房。对了,午晌时长公主派人来说,她今晚过来。”
温玄同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砖雕“五福捧寿”。绕过影壁是前院,正厅居中,两侧东西厢房,都是硬山顶,青瓦白墙。廊下柱子刷了朱漆,颜色暗沉,并不张扬。
正厅名叫致远堂。堂内陈设简朴。
他沿着回廊往里走,鞋底踩在湿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路上,下人们忙忙碌碌,帖桃符,挂春幡,布置正堂,前院往后便是内宅。
温玄同有事要交代阿弟,便径直走向温玄容的院子。
温玄容的院子在东院。
温玄同推门进去的时候,阿弟正坐在书案前看一卷竹简。屋里烧了炭盆很暖和。
温玄容面容清瘦,和兄长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些。他听见声响抬起头,没起身,只把竹简往旁边一搁。
“阿兄。”
温玄同在他对面坐下,随手翻了翻案上的竹简,是荆州送来的边报。
“南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没有。"温玄容道,"李存在成都安安稳稳地过年。南燕那头,一时半刻翻不起浪来。要动手,眼下正是时机。还有那位公主,你上回让我留心她,可是瞧出什么可用的破绽了?我翻过送回来的消息,并无异样。"
温玄同选择性回答道:“嗯,过了上元节我就要回荆州,我们的军队一直没有松懈操练,但我回去后还是需要整军,规划兵力和进军路线。最晚三月,就可以攻打南燕了。建康这边就靠你和郗贤撑着。”
“好,阿兄放心,我会稳住局势,不让朝廷这边拖了你的后腿。”
温玄同点了点头。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绢帛递给阿弟,这是郗贤今日送来的,上面列了几项关于军备筹备的事。
温玄容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微动:“粮草这一项,数字不对。荆州去年岁收官粮比前年少了将近两成,郗贤这个算法太乐观了。”
“对。”温玄同说,“所以让你算一算实数。”
温玄容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竹简,提笔开始写。他的字极小,密密麻麻,一行能塞旁人三行的内容。
温玄同看了片刻,打断道:“阿容。”
“嗯?”
“不急,等过了年再忙不迟。我要去给母亲请安,你可同去?”
“阿兄先去罢。”
自父亲过世,母亲便一蹶不振,终日闭居佛堂,再不过问家中诸事。彼时阿容尚小,未曾真切承欢于母亲膝下,如今也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晚上母亲过来一道用饭,你早些过来。”
温玄容没有立马应声,低下头重新拿起竹简才道:“知道了。”
温玄同站起来拍了拍袍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阿弟说了一句:“跟母亲说,我抄了一卷经书,晚些让人送过去。”
温玄同回头,应了一声,复又推门出去了。
母亲的佛堂在内宅最后面,原是花园里的敞轩,后来改建的。
温玄同来之前已经着人率先禀报过。
此时门半开着。温玄同轻轻叩了两下,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供桌上点了一盏长明灯。一尊白玉观音立在龛中,线条柔和,低垂着眼。供桌上供着新鲜果品和香烛。
温母跪在佛前的蒲团上,背影清瘦。她穿了一件灰青色厚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母亲。”
“阿同来了。”温母的声音中带着常年静默的人那种特有的轻缓。她双手合十,又念了几句经文,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角细纹密布,但五官依旧端正,温玄同的眉眼像她。
“坐。”温母指了指旁边的蒲团,自己在另一侧跪坐下来,“路上冷吧?喝口热汤。”
吴媪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搁在温玄同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跟了母亲一辈子,早就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安静、妥帖。
温玄同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很冲,从喉咙暖到胃。
“阿容呢?”温母问。
“在书斋。他说给您抄了卷经书,晚些给您给您送来。”
温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衣领上,伸手替他理了理,动作很轻,像他还是小孩子。
“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
“儿知道了,母亲。”
温母收回手,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烛光照着她的侧脸,那道从眉梢到颧骨的细纹在明暗中忽隐忽现。她像是有话想说,嘴唇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二人无言对坐良久。
这时有仆妇入内禀报长公主到了。
温母说:“去迎一迎殿下吧。”
温玄同站起来,朝母亲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蒲团旁边,看着那尊观音,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兴男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坐的是一辆皂盖安车,车夫是公主府的老人了。车停在温家门前,侍女先下车,掀开车帘。
萧兴男弯腰出来,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
她今年二十三岁,是当今皇帝的阿姊,庆康长公主,梳着时兴的发髻穿着鲜妍的衣衫,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利落、锋利,带着一股不容人忽视的气势。
她整了整衣领,提着裙摆上了台阶。温玄同在致远堂门口等着她。两人在门前相遇,彼此点头寒暄。
萧兴男嫁过来三年了。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她是公主,他是将军,外人看来是门当户对的联姻。实际上,这桩婚事只是一纸契约。
她不想被当作笼络臣子的筹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过身不由己的日子。他则需要皇族的信任,需要一个不会在背后掣肘的正妻。
两人在成婚前见了一面,把话说开了。
她帮他稳住朝堂上的疑心,他给她不必被困在后宅的自由。
于是各退一步,各取所需。她住在自己的公主府,偶尔来温家走动,逢年过节从不落下礼数。至于温玄同府里的事,她不过问。他也从不干涉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致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