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建康城中,秦淮河两岸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细软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桃花也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从墙头探出来,落得满地都是花瓣。天气却还不肯彻底暖过来,早晚的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吹在脸上像薄冰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午后的日光倒是好的,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秦淮河畔的茶楼酒肆都开了窗,河面上不时有小船划过,船娘唱着软绵绵的吴歌,歌声顺着水波飘出去很远。
但今日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城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有几个穿着短褐的闲汉,还有几个袖着手的老翁。他们不是在排队出城,是在看墙上新贴的告示。
“听说了吗?温大将军要北伐了。”一个穿青布袍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
“不是北伐,是打蜀地。”旁边一个货郎模样的人纠正他,“我表兄在荆州当兵,上月就来信了,说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蜀地?那不是南燕吗?”
“可不就是南燕。那地方富庶啊,拿下成都,朝廷的岁收至少多三成。”
几个闲汉凑过来听,有一个年纪轻些的,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温大将军亲自带兵?”
“那还能有谁?这种仗当然是将军自己打。”青袍中年人捋了捋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你们不知道吧,温大将军几年前在雁门那一仗,打得......”
“行了行了,你又说你那套。”货郎摆摆手,转向旁人,“不过我听说南燕那边山川险阻,易守难攻。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好不好打的,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一个老翁蹲在墙根下,慢悠悠地开口,“谁赢了,咱们都是交粮纳税。吃饭要紧。”
几个人听了,都不说话了。
是啊,吃饭要紧。他们都不大记得皇帝换了几个年号了。永和、升平、太和......左不过是门阀大族府门前换了一茬又一茬的灯笼,灯影年年新,可灯底下坐着的人,始终是那几家。朝廷的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可那些粮食布匹,多半也进了他们的坞堡。
茶馆里倒是热闹得很。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几个商人模样的,桌上摆着茶盏和果碟,正在低声议论。隔壁桌是两个儒生,一个穿白,一个穿青。
“温玄同此人,”白衣儒生放下茶盏,“野心不小。”
“何止不小。”青衣儒生接话,“他这次发兵,名义上是为国开疆,实际上是为自己攒功勋。打下南燕,他在朝中的声望就压不住了。”
“那你觉得他能打下来吗?”
白衣儒生想了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南燕那个皇帝李存,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据说不务正业,不怎么理朝政。”
“那就对了。”青衣儒生放下茶盏,“主昏臣弱,上下离心。这种小国,打不下来才奇怪。不过主弱臣强也不是长久之计。”
白衣儒生皱了皱眉:“可南燕有山川之险,”
“山川之险是死的,人是活的。”青衣儒生打断他,“你看温将军这些年打的仗,哪一仗是靠硬拼的?这个人深谋远虑。他敢打,就一定算好了。”
白衣儒生没有接话,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了。
蜀地比建康暖和一些,城门口的官道上人来人往,尘土飞扬,一派熙攘。
但近日的熙攘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躁动。
望江楼茶肆在城东南角,两层楼,风从远处吹来,在檐角打了个旋,又懒懒地散开。一楼大堂里坐了十几个人,多是寻常百姓,粗布衣裳,袖口挽着,一边喝茶一边说话。伙计托着茶盘在桌凳间穿梭,嘴里喊着“让一让,滚水烫脚。”,脚底生风。
靠窗那桌坐了几个人。
“听说了没有?”一个穿着青布袍的老翁压低声音,“大赵那边在调兵。荆州那边,温玄同的兵,前些日子已经开始往咱们边境上挪了。”
对面中年商人放下茶碗,脸色不太好看:“真打?不是说几年前赵主还想和咱们和亲来着?”
“和什么亲啊。”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哼了一声,“人家那是缓兵之计。荆州那边早就在准备了,粮草兵马,一样一样往边境上送。上个月我有个同乡从江陵回来,说江陵城外的军营里,旌旗都插满了,校场上每天操练,尘土扬起来半边天都是黄的。”
“那朝廷怎么说?”有人问。
“朝廷?”那老翁苦笑了一下,“咱们那位陛下,你什么时候见他着急过?”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伙计端着一壶热茶路过,听见了几句,停下脚步,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叹口气走了。
商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算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咱们小老百姓,能跑就跑,跑不了就......”他没说下去。
窗外,城门口的官道上依旧人来人往。阳光照在城墙上,暖洋洋的,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陈平和陈安是一天前到的成都。
陈安蹲在茶肆对面,目光一直左右瞟。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竹笠,看起来像个走江湖的商贩。陈平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身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塞了几把干草药,扮相比阿弟更像那么回事。
“别乱看,小心被看出来。”陈平压低声音,向一旁走去。
陈安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跟上。
将军主张率主力直扑成都,所以要先摸清成都的底细。一天下来,他们已经把该查的查了七七八八。
“阿兄,”他凑近了些,“成都驻军咱们大致有数了,北门两千上下,西门少些,一千出头。但粮仓的位置,咱们还没摸到。”
陈平拐进一条小巷,脚步未停:“昨天我已经看过了。城东三个大仓,只有一个是满的。”
陈安一愣:“你什么时候看的?咱俩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你睡觉的时候。”
“......你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