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正蹲在河边喝水,看见李令仪站在一个狼狈的老翁身边赶紧跑过来:“女郎,怎么了?”
“那边那些人,”李令仪指了指人群那边,“都是逃难的?”
陈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豫州那边上个月发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县。田没了,房子也没了,官府赈粮不够,就只能往外跑。”
“一路上都是?赈粮不够为什么不追加?”
“不少。”陈安说,“这一路,每隔几十里就能见到一波。哪儿有吃的往哪儿跑。朝廷里各大世家忙着相互倾轧才顾不上这些,那些赈粮大概也是哪位实在看不下去发放的。”
李令仪沉默了一会儿:“难道没有人管管吗?”
“朝廷内少有,不过将军每次看见流民都会救济一番,女郎你看那边正煮着粥呢。分完粥将军还会给他们路引让他们去就近的郡县安置。”
李令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边确实有人在搭棚煮粥:“温将军他每次都这样吗?”
“是,将军可是......唔”他话说到一半,周猛从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小子在这儿偷懒!”周猛嗓门大,声音在河滩上回荡,“将军找你呢,赶紧去!”
陈安被拍得龇牙咧嘴,朝李令仪抱了抱拳:“女郎,我先去了。”说完小跑着走了。
李令仪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猛。
周猛咧嘴笑了笑:“女郎别听他瞎说,他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说完也走了。
李令仪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起来,远处那些流民还蹲在土坎下面,像一群被风吹落的枯叶,贴在路边,瘦弱的好像随时会被吹走。
她转身走回牛车那边,掀开车帘,从里面拿出一个随身包袱。包袱里是她从成都带出来的几件衣裳和金银首饰。“采薇,采艾。”她叫道。
车队重新上路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温玄同上车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李令仪坐在坐榻上,小案上放着那没吃完的梅子,正拈了一颗往嘴里送。看见他上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梅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温玄同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包袱放在两人中间。
包袱没有系紧,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她让采薇她们分出去的金银首饰。
李令仪嚼梅子的动作停了。
“这是妾分给那些难民的。”她咽下酸甜的梅子,“将军为何拿回来?”
温玄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车板上:“你分吃食,我不拦你。但你分金银,就是害他们。”
李令仪皱起眉头:“妾是看他们可怜......”
温玄同打断她:“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想帮他们。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拿着这些金银,走不出十里地,就会被抢。”
李令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官府管不到的地方,盗匪横行。”温玄同拿起一支发钗,在手里掂了掂,“这些人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这些钱?你把钱给他们,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抢钱的人不会只抢钱,还要伤人、杀人。
“他们本来还能活着走到目的地,你这么一给,倒可能让他们死在半路上。就算他们幸运,没有遇上盗匪,可他们的队伍里也会有歹人,见利忘义之辈比比皆是,就刚刚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人打起虚弱妇人手中金银的主意来了。”
李令仪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蜜渍梅子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但她觉得嘴里发苦。
“妾没想过这些。”她声音很小。
“我知道。”温玄同说,“你从小长在宫里,没见过这些,想不到也正常。”
李令仪没有接话。她把腿蜷起来,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
给金银可能会害了他们。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在她的世界里,给人东西就是帮人,给得越多帮得越狠。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有些东西给了人,反而是害人。
外面的景色一寸一寸地往后退。田野、树木、远处的山影,都在她视线里变得模糊起来。
温玄同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儿需要她自己去感悟的。
又行进了几天,到了犍为,听温玄同说他们要在这里登船,之后一路走水路直接到建康,这几天她又见到了两批难民,这回她没再贸然的上去帮助,她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们了,怕又做错,帮了倒忙。温玄同和她商量,把她上次偷偷塞给难民的首饰拿出来换了粮食再分给他们吃。她点了头。
想起那些人,她的胸口就堵的厉害。
她以前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到处都是新鲜事。她想着以后一定要出去看看,把书上写的地方都走一遍,可现在她出来了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也很残酷。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道里,能吃饱穿暖、家人平安,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她受制于温玄同,可依旧能吃饱穿暖。而那些难民,连一口粥都要抢,连一个安稳觉都不敢睡。她受制于人、前途未卜与那些再泥里打滚,在生死线上挣扎,连一口饭都吃不上,连一件遮体的衣裳都没有的人相比,算什么呢?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宫里,听那些朝臣高谈阔论,慷慨激昂,仿佛天下兴亡全在他们一念之间。可出了宫才知道,那些话到了外面,连一碗粥都换不来。而这几日温玄同他一路安置难民,分发粮食,从不停下来空谈什么大道理。他说话不多,但每一件事都落到了实处。
于是这样想着,在登船那一日李令仪顺从的接受了温玄同让自己住他隔壁的安排,倒是引得温玄同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些事儿对她影响这么大。
李令仪趴在船舱窗边看风景,江风吹得她鬓发有些乱。
“来下棋吧,我教你一手新的。”温玄同见这几天李令仪蔫哒哒的有些不忍心,决定开解她一番,便拉着她下起棋来。“这叫‘镇’。把棋子下在对方棋子的上方,隔一路,压制它的发展。”
李令仪不想下棋,看了看棋子,又看了看温玄同,眼睛一转故意岔开话题:“将军,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