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温玄同一眼看出她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都有什么地方?”
温玄同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听听。”李令仪向前一靠,手臂搭在案上,手撑托着下巴,“我以前看各种图志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如今见到外面人们过得如此艰辛,又有些不知道了。我想听听真实的。”
温玄同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北边有沙漠。一望无际的黄沙,风一吹就遮天蔽日。白天热得能把人烤熟,夜里冷得能冻死人。沙漠里偶有绿洲,但水是咸的。”
李令仪一下子就来兴趣了:“真的有绿洲?”
“有。”
“书里说沙漠里有沙蜃,能化成人形,骗人走进沙漠深处去。”
“那是假的。”温玄同打断她,“沙漠里只有沙子、风、还有死人。”
李令仪愣住了。
“还有草原。”他继续说,“过了沙漠往北,是草原。一望无际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草原上有成群的野马,跑起来像一阵风。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今天在这儿,明天可能就在百里之外。他们住在穹庐里,冬天是很难熬的,他们生火、裹皮裘、喝烈酒。烈酒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人就暖了。”
“东边还有海。海比江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十分广阔。海水的颜色是深的,风浪大的时候,浪头比城墙还高。”
“书里说海里有鲛人,泣泪成珠。”
“假的。”
李令仪瘪了瘪嘴:“你怎么知道是假的?你又没见过。”
“我见过渔民。”温玄同说,“他们在海上讨了一辈子生活,没见过什么鲛人。只见过大风大浪,见过船翻了人淹死,见过捕上来的鱼卖不价钱,一家老小饿肚子。”
“世上的事,大多是这样,好的和坏的搅在一起,是真是假你得自己去看,自己去分。分清楚了,才能往下走。”
李令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你还想看那些地方吗?”他问。
“想。”她说,“但我不会再把它全当成真的、美好的了。你说得对,要自己去分。分清楚了,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骗人的,哪个是好的里面藏着坏的,哪个是坏的里面也有一点点好。”
温玄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长大了。”他说。
李令仪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她苦笑着说,“但从前别人说我长大,是因为我闯了祸、给别人添了麻烦,他们希望我懂事些。你说我长大是因为......”
“因为什么?”温玄同问。
李令仪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因为你让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她终于说,“以前我活在巴掌大的天里,以为天就那么大了。现在你把那片天捅了个窟窿,让我看见外面还有更大的天。”
温玄同噗嗤笑了一下:“听着不像在夸我。”
“没有没有,我就是在夸您呢。”李令仪生硬地往回拉。
温玄同看着她,笑着问:“现在好多了?”
“好多了。”李令仪多少有些羞赫:“多谢将军开解。”
“好了就行了,以后再多看,多想吧。”温玄同敲敲棋盘:“现在,下棋。”
李令仪无语的看着他:“将军,你是不是跟下棋过不去了?”
“不是跟下棋过不去。”温玄同把棋枰摆好,“是跟你过不去。你棋下得太差了,我受不了。”
李令仪又瞪了他一眼,拿起棋子用力按在棋盘上:“学便学!”
温玄同看着那颗落在天元上的白子,无奈的笑了起来。
船身拨开江水,哗啦哗啦的,和着舱里的落子声、说话声、偶尔的笑声,一路向东。
窗外的江面在暮春的日光下铺展开去,波光粼粼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岸上,树影婆娑,风过林梢,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这艘船的心跳。
李令仪推开小窗,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这个世界很大,很精彩,也很残酷。
但她不再怕了。
船行悠悠,水波荡漾,两岸的树木郁郁葱葱。建康还在千里之外,但方向对了,总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