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回去后问了今日阿兄那边的情况，今日入宫还算顺遂，降君自是不会给什么实权，只说日后蜀地若有奏报可让归义侯参详。宴会上皇帝问话不多，李存答得虽不算出彩，但也没有出什么差错。有几处李存答不上来的，温玄同在旁替他挡了过去，把话头接得干净利落。

接下来的几天，李存倒是不常在家。每日天不亮便有礼官引他去宫中或官署习学进退礼仪，还常被邀去赴那些推不掉的宴饮，座上宾都是些衣冠楚楚的显贵，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客气又疏离的笑意。从前在成都能躲就躲的人，如今反倒比谁都勤谨。卢氏也被卷进了建康夫人们的交际圈，隔三差五便有帖子送来，她每次回来后神色淡淡的，只说："该走动还是要走动。"

相反李令仪过得颇为平静。这几天她总是想到温玄同给她描述过的热闹街市。真有那么好玩吗？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了：“采薇，换件衣裳，咱们出去逛逛。"

采薇正在收拾屋子，闻言转过头来："女郎？"

"我出去看看，这附近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某些人这么大张旗鼓地夸。"

街上人来人往，比成都的街市热闹许多。两边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卖布帛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匹匹新到的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卖瓷器的铺子里，青瓷碗碟釉色青翠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还有一家铺子门口摆着几只琉璃瓶，透明中带着淡淡的蓝，在日头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李令仪心道果然好看！

“相中那个了？”冷不丁身后有人说话，把李令仪吓一跳，手里的糖糕差点没拿稳。转过头来一看，竟是温玄同！

“你怎么在这里？” 李令仪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

温玄同看着她手里的糖糕：“这家做得确实不错。“

李令低头看了看糖糕，又抬起头看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温玄同偏头示意了一下街对面那家茶楼：“方才在那边议事，正好看见你从巷口出来。”

李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楼二层临街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搁着一盆菖蒲，绿油油的。窗户内侧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似乎是袁退之，正靠在窗边朝外看，手里还转着那柄不离身的麈尾，看见她看过来，遥遥举了举手里的茶盏，像是在打招呼。

李令仪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你议着议着就跑出来了？”这么巧的吗？

“谈完了。”温玄同说得坦然，“正好收尾。就过来找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我家找我？“李令仪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咱们在大街上见面不太好吧 ”说着还左顾右盼地看了看。

温玄同柔和的看着她："去你家？你阿兄阿嫂都在，看我跟看狼一样，怎么和你说话。"

李令仪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我现在也不是很想和你说话”，但话还没有出口，温玄同已经伸出手，在她头顶虚虚按了一下：“不好听的话就不要说了。” 李令仪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梗得她鼓起了腮帮子。

温玄同收回手，朝街市更热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既然碰上了，带你逛逛。”

街市上的人比方才更多了，有挑着担子卖鲜果的小贩从身边走过，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竹筐，筐里的桃子红艳艳的，泛着一层薄薄的绒毛。还有卖布匹的妇人蹲在路边，把一卷卷麻布摊开来，布边的经纬在日光下清清楚楚，用手一摸粗糙而厚实。

李令仪在一家摊子前停下来看了两眼，那摊子上摆着几把木梳，梳齿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温玄同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摊主是个老翁，见她看得仔细，便殷勤地拿起一把递过来："女郎您摸摸这齿，多齐整。这是老朽自己做的，有十年的手艺哩。"

李令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转头要走，温玄同从袖中摸出几枚钱放在摊子上，拿起那把梳子，递到她面前：“拿着。”

“我没说要买呀。”

“我知道。”温玄同把梳子塞到她手里，“我看着挺适合你的。”

李令仪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梳。没有推辞，却撅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又知道什么了。”

温玄同笑着摇头：“走吧。”

沿着街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卖绢扇的铺子，李令仪站在门口看了几眼，扇面上画着山水。经过一家卖文房用具的，她又站了站，看那些砚台和笔洗。

温玄同始终走在她旁边，有时候她停下来看东西，他就站在她身后，双手负在背后，安静地看着她，偶尔点评两句。李令仪起初还嘴硬，反驳他，后来发现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便不再反驳，偶尔还会顺着他的话多看两眼。

逛了一圈下来，温玄同给她买了一堆东西，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这不禁让李令仪怀疑这家伙能看穿自己的想法吧？想着便满脸狐疑的抬头朝温玄同看过去。

“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没想到温玄同直接说。

吓得李令仪睁大眼睛抬手捂脸，然后就又听到了温玄同放肆的笑声。

街角拐弯处，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旁边一家茶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灰衣随从。青衫男人脚步微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温玄同身上，他眯了眯眼。

当夜，王瓒府中。

王瓒坐在案后，手里拈着一枚棋子，正要落下，听完随从的禀报，动作顿在了半空中。

“你确定是温玄同？“

“回仆射，千真万确。“随从躬身道，“他身边跟着的是归义侯的阿妹，二人说话间温玄同笑得都合不拢嘴。属下远远看着，跟平日在朝堂上判若两人。”

王瓒把棋子放回棋奁里，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站在一旁的幕僚上前一步，低声道：“仆射，这倒是个好由头。温玄同掌兵在外，素来以冷硬示人，如今却也有这般儿女情长的一面。若将他私下与降君家眷往来、青天白日携女眷游市之事传出去，言官们自然知道该从哪里落笔了。还有那日，在宣阳门口，温玄同对这李氏女便亲昵有加，引得各大世家争相讨论与猜测。”

"不急。"王瓒开口，"先看着。温玄同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带着那女子上街，就不怕别人议论。他怕是想要一个“沉溺儿女私情”的幌子来让朝廷放心，至于那个李女郎，归义侯的阿妹，亡国之君的亲眷...... 不要贸然出手，免得打草惊蛇。"

"仆射的意思是？"

"看看再说。"王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昏昏地亮着。"温玄同越得意，漏子就越多。等他多走几步，再伸手不迟。"

幕僚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同一片夜色漫进宫城东侧的偏殿。赵帝萧延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刚从宣阳门递进来的密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腹在“温玄同携李女郎同游街市”那一行字上停了一息，才将帛书合拢，搁在案角。良久才说道：“随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