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正午,秦淮河边的柳枝垂得纹丝不动,连河面上的水汽都被日头蒸干了。食肆二楼雅间的窗边,漆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碟,碟里的鲈鱼脍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丝姜蓉和一点浅琥珀色的醋汁。吃饱喝足的李令仪浑身发懒,看看外头硕大的太阳,想要打道回府了,然而温玄同才不会轻易放她回去。
“我是逛不动了,太热了,不然的话将军找个冰桶把我投进去吧!”李令仪摸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腹感慨温玄同说的真不错,这鱼脍当真美味。
窗户半敞着,却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河对岸的屋瓦被晒得反光,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眼睛发酸。上午新买绢扇搁在案角,李令仪方才扇了半晌,手腕都酸了,热气却纹丝未退。
温玄同看着扇子,感受着热意然后口不对心地说:“哪里有你说的这样热了?”然后略一思考后诱惑道:“这样吧,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不是喜欢志怪图志一类的书籍嘛,那里保准让你看个够。”
一听这话李令仪半眯的眼睛睁开了,脸颊上还带着被热气和饱食蒸出来的薄红,但眼睛却盛满了期待:“当真?”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立马一改刚刚半死不活的姿态,拿起案上的绢扇,提着裙摆就站了起来:“那我们走吧!”
温玄同就喜欢她这副样子,拿她喜欢的东西诱惑她,她总能像小鱼儿一样乖乖上钩。看着她前后两幅面孔也觉得心中十分欢喜。
温玄同第三次打回李令仪因为太热想要退缩的念头后,终于到达目的地了。
牛车停稳后,李令仪飞也似的下车然后看见一间书铺,门面不算大,但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楠木匾额,刻着“汲古斋”三个字,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旧匾。两扇黑漆木门半敞着,门边各摆一盆菖蒲,养得极好,叶色青翠,在暑气里透出一股清润的气息。
走进去后,比外面凉快了许多,李令仪吐出一口气然后打量了起来,铺子里面比街面上暗了许多,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被书架和卷帙切成了细长的光带,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墨香混着旧纸的微涩气味,浓淡相宜,像在暑气里硬生生辟出一片清凉的所在。
这是温玄容平日收集情报的地方,客作儿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正在柜台上整理一摞竹简,抬头看见温玄同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上来:"将军来了!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正好路过,带李家女郎过来看看书。”温玄同朝李令仪抬了抬下巴,又问了句,“阿容今日在不在?”
“二公子在后堂呢,我这就去通传。”客作儿脚步轻快地朝后门去了。
李令仪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听他们说话,目光被两侧书架上的卷帙勾了去。这铺子外间不大,但书架顶到了梁,每一格都塞得密密实实,竹简、纸卷、帛书混着搁。她走到最近的一架前,踮脚看了看上层,最顶上那一格露出一卷帛书的边角,颜色暗沉,她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觉得那卷帛的质地与寻常不同,忍不住伸手想去够。
“够不着吧?”温玄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揶揄,“要不要我替你拿?”
李令仪把手缩回来,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不必,我自己能行。”
正要踮脚伸手去够后堂的门帘被掀开了。
“阿兄,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这了?”温玄容从帘后走出来,人清瘦挺拔,举手投足间自带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清气。他看见温玄同开口问着,随即目光落在李令仪身上愣了一下。
“这是归义侯之妹,我今日与李女郎在外闲逛,天气太热,就来你这里避一避暑气。”温玄同向阿弟解释后转身对李令仪道:“这是我阿弟,阿容。”
李令仪不知道这是温玄同阿弟的地盘,连忙行礼:"温二公子安好。冒昧来访,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