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玄容也朝她拱手为礼:“这位便是归义侯府上的女郎,久仰久仰。”
原来这就是归义侯的阿妹!温玄容不着声色地打量着李令仪,袁退之前两日登门向他告黑状,拉着温玄容喝了好几盏茶,话头一起就没刹住。他说你阿兄可真了不得,把一个姑娘关起来,整整一天一夜,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家人,连个传话的人都不给放出去。
又说宴席上当着好多人的面逼着人家跟未婚夫断了婚约,袁退之原话是“丧尽天良”,末了还补了一句,这一路从成都到建康,你阿兄把人拘在身边,跟押解犯人似的,简直没天理。
当然根据他对袁退之的了解,这段话里有八成是他杜撰的。后来着人一打听,才发现原来有八成都是真的!秉承着对阿兄人品的信任,他觉得这一定是有缘由的,一直想找机会问问阿兄,可是这两天阿兄甫回都城,好多公务要忙,一直没有机会仔细询问。不成想,今日阿兄竟把人带来了!
“哪里的话,我今日也是恰巧来这边,谈不上叨扰。”温玄容说着侧身让开帘子,"外间暑气重,后堂通透些,进去坐吧。前两日刚得了些新制的雪泡梅花饮,李女郎若不嫌弃,尝一盏消消暑气。"他的语气客气周到,甚至称得上殷勤,但他目光落在李令仪身上时,不着痕迹的带着些打量。
李令仪未曾留意,但温玄同看见了。他看向阿弟,温玄容却已收回目光,侧身引路,神色如常。
后堂比外间更宽敞些,三面开窗,窗上糊着青竹帘,日光透过来便成了柔润的绿意,落在地上,像一汪浅浅的碧水。靠墙一架大书格,比外间那架更高更宽,搁满了各式卷帙,屋子中央摆了一张矮漆案,案上散着几卷摊开的书卷。
窗下另设一席,铺着蒲草席,席上搁了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栀子,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香气淡淡的,和墨香混在一起,格外清冽。
客作儿端来茶盘,将两盏雪泡梅花饮轻轻搁在漆案上。李令仪端起一盏凑到唇边,入口冰凉清甜,梅子的酸被雪泡一激,又添了一缕淡淡的桂花蜜的甜,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浑身暑气一下子散了。她长长舒了口气,捧着瓷盏不撒手,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温玄同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那一盏却没急着喝,只拿在手里转着,目光落在李令仪那副餍足的模样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也没遮掩,就那么大剌剌地看着她,好像看她喝一盏冷饮是什么了不得的趣事。
温玄容坐在另一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跟兄长一起长大,太熟悉温玄同平日待人接物的分寸了,面上客气周到,底下始终隔着一层,从不把情绪摊在外面让人看见。可眼下他这位兄长,对着一个姑娘连嘴角的弧度都不压一压,眼睛跟着人家转。温玄容看着眼前这副光景,又想起了袁退之那番义愤填膺的控诉。
"女郎一路从成都过来,路上辛苦。蜀道难行,但沿江的景致倒是好的,我多年前途经巫峡,两岸的山色至今还记得。"温玄容替她续了一盏雪泡饮,状似无意地说道:“建康与成都风物不同,城中街市比蜀地热闹许多,若住得惯,慢慢逛着也很有趣味。“
“是挺热闹的。”李令仪点点头,“我今天逛了好几条街,布铺瓷铺绢扇铺子都看了,还有一家卖琉璃瓶的,瓶子里头有气泡,对着太阳一看,光都变成彩色的了。”
温玄容见她话说得随意,没有半分局促,倒像是当真在逛街市看新鲜,便顺着她的话头接了几句,问她看了哪家铺子,又提了几句斗场市外几处有年头的铺子,说有家琉璃店的东主是西域人,建康城独此一家。李令仪听得眼睛发亮,连连说改日还要去细看。
温玄同坐在一旁,一手搁在膝上,另一手端着那盏梅花饮,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听着二人你来我往说话。温玄容不着痕迹地探,李令仪毫无防备地答。他听着听着,又低头无声笑了起来。
李令仪又喝了盏雪泡饮,到底惦念着温玄同说的那些书,按捺不住频频看向他。起初是偷眼去瞄,见他端着茶盏垂着眼皮,像是没留意她,她便把目光收回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飘过去;后来索性也不偷看了,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和我说的书呢”几个大字。
温玄同自然是看见了的。他偏偏不动,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雪泡饮,放下茶盏,偏过头跟温玄容说起朝上趣事儿,语气闲闲的,一副根本不记得方才说过什么的样子。他眼角余光瞥见李令仪的脸从期待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气鼓鼓,那副样子鲜活得很,他胸口便舒坦得不行,比喝十盏雪泡饮都畅快。
李令仪等了又等,见他始终不理她,便果断转向温玄容,声音又软又脆:“温二公子,方才温将军说您这里有好些志怪图志,是市面上不常见的,不知能不能借我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