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兴男带李令仪把织坊逛了个遍,边看边说,看到有意思的还让李令仪上手试试,李令仪也是好好体验了一把觉得很新鲜,可惜她的手艺实在不咋地。转眼到了中午,外面就是繁华的闹市,萧兴男带着她去酒楼用午膳。
问过李令仪的喜好后,萧兴男要了两碟炙鱼、一碟茭白鲊、一碟蒸菜、一壶温过的米酒。李令仪坐在她对面,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起一股微辣的暖意。
“兴男阿姊,”李令仪对一上午所见很有感慨:“方才你说坊里都是经历过困苦的人,你开这间织坊,就是因为遇见了像她这样的人么?”
萧兴男夹了一箸炙鱼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开口:“一开始不是。一开始我开织坊,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安排我。”
她放下箸,端起酒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段河面上:“我父皇给我起名叫兴男,打小我就知道,他嫌我不是个儿子。我阿弟生下来的时候他高兴得大赦天下,可他从来不问我一句。我读典籍、学治国之道,我明明比他强,我阿弟那个草包,连户部的账目都看不明白,全凭谢氏在背后替他撑着。天下都成这样了,他还坐在那里跟人清谈玄理呢,谈得唾沫横飞,像是只要把那几本老庄读透了,北边的胡人就能自己退回去一样。呵呵如今大权旁落,百姓流离困苦......”
李令仪端酒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连忙打断:“阿姊,这不能说吧。”她抬眼看了萧兴男一眼,这些话她仿佛已经憋了很久,只是没有找到人说。李令仪以前只听人夸萧兴男“能干”,“爽利”,“有本事”,从来没有人说过阿姊这么敢说呀!
“你方才问我是因为遇见了她们才开的织坊么,”萧兴男把酒盏搁回案上,“不是。我开织坊是因为我在宫里待不下去了。我不想做父皇手里的一枚棋子,今天可能许给张家、明天可能许给李家,全看他用得着谁。我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再让别人把我摆来摆去了。”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李令仪脸上:“后来织坊开起来了,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一个一个找上门来,我才慢慢觉得,哦,原来这件事不只是我自己的事。”
李令仪听完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说:“萧阿姊,你真的好厉害,我当真倾佩你。我从来没有这种念头。我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替我安排好了的。阿兄阿嫂护着我,什么都不让我操心,我也没有想过要操心。后来来了建康,温玄同也是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盏壁上摩挲,“我今天看了织坊里那些人,阿虞也好,其他人也好,她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我没有。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她说完就低下头,隔了好一会儿,萧兴男开口:“其实这样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未必不是一种幸运。你不需要去考虑那些,是因为有人替你挡着风雨。”她说着,把萧兴男面前的酒盏又斟满了,推到她手边。“不过你现在开始考虑了,也很好。想得慢也没关系,先想再说。”
李令仪低着头,看着案面上的酒盏。
午后萧兴男又带着李令仪往锦署走了一趟。听萧兴男说她如今在锦属里也有些能说上话了,这得益于她自己的织坊做的出彩。她以后要慢慢规划,争取把锦署的实际控制权搞到手里。李令仪听了又是连连佩服,同时也更加反思自己了。
从锦署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出来第一眼二人就看见温玄同站在门口牛车旁,一身紫棠色交领广袖袍端的是矜贵无双,他大约是等得有些久了,正微微侧着头,望着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梢顶出神。
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李令仪和萧兴男手挽着手相携走出门来,微微挑眉笑着问:“可玩儿的尽兴了?”这时,暮光正好落在他眉心,这一笑街上的喧嚷都像是褪了色。
李令仪直接看呆了,萧兴男翻了个白眼:“花孔雀。“转头一看李令仪一脸呆像,显然是被迷惑了,心里大骂没出息的丫头。想着伸出手点了点李令仪的脑门又冲温玄同说道:“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温玄同直接打断:“我来接令仪回家,今日麻烦你了。令仪走吧。”
萧兴男摆了摆手,又看了李令仪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人我可完好无损地交给你了。丽娥我走了。”说完也不等温玄同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安车走去,步子利落,裙摆带起一阵风。
李令仪点了点头,冲她挥了挥手。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安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过身来。温玄同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眉心缓缓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什么也没说,只侧过身,朝安车抬了抬下巴:“上车吧。”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李令仪靠着车壁,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那些铺子、行人、檐角上栖着的麻雀,一个一个地从她眼前滑过去,又滑走,像水面上漂着的碎叶,看是看见了,却什么也没有落进心里。
温玄同坐在她对面,没有急着开口。他从案几下摸出一个小陶罐,搁在两人中间,揭开盖子,一股酸甜的气息漫出来。他拈了一颗柰脯递到她面前:“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