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下意识地接过来,塞进嘴里。柰脯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那股酸甜的余味还留在舌根,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的神思从远处慢慢拽了回来。她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来看温玄同,才发现他正看着她,手里还拈着第二颗柰脯,举在半空中,像是准备等她伸手。
“你方才......”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在锦署门口发什么愣?”
李令仪的脸又热了一下。“我没有。”
“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萧兴男拿手指点你脑门你才回神。我隔了那么远都看见你耳根红了。”
“那是因为......因为暮光太晃眼了。”李令仪别过脸去,假装看车窗外的街景,又偷偷撇他:“你又穿了一身紫,跟那边的晚霞撞上了,我看着挺......好看的。”
“专门为你穿的,你可喜欢?”温玄同专注的说道。
李令仪呆滞了,温玄同什么时候这么直白了,她有点招架不住啊。
温玄同看她红透的面孔哈哈笑了出来,看她缓过劲儿来才开口:”好了,不逗你了,今天是遇见什么事儿了吗?怎么这么老实?“
李令仪想了想说道:“看了好多。染布、织布、那些晒在竹架上的绢布,还有新织出来的料子,薄得透光,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
温玄同认真的听着:“嗯,还有呢?“
看着温玄同专注的神情过了片刻李令仪才把自己的见过的每个人和想法告诉他:“我今日一直在想一件事。她们每个人,阿虞也好,那个要开铺子的妇人也罢,还有兴男阿姊,她们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从前在成都,阿兄阿嫂替我安排好了,我不用想。后来来了建康,你也是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我也不用想。”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慢慢蜷了一下,“我以前觉得这样就很好。可今日看了她们,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
等她彻底说完,温玄同才开口:“‘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你从前不是没有方向,是你不需要自己找方向。有人替你掌着舵,你只管坐船。如今你看见旁人自己掌舵,心里动了,那是好事。你不必着急,就像我以前和你说的,你要自己慢慢去看去体会。想明白了可以和我说说,我可以帮你’撑船’。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的。“
李令仪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暮色里那双眼睛显得比白日里深一些,像一潭被晚风吹皱的水:“那要是我一直想不出来呢?”她问。
“那就慢慢想。”他说,“想不出来也没关系。你每日开开心心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也是一种本事。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去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才算活着。你从前在成都的时候,没想过这些事,日子过得一样好。如今你开始想了,日子也不会因为你想不明白就变坏。”
他顿了一下,身体向前倾斜:“何况,你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本事。母亲那个人,我跟阿容这么多年都没有真正走近过她。你才来多久,她已经愿意同你说那些话了。连阿容都说,母亲见了你话多了许多。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还有你的乐观热忱,你大概不知道你有多好哄,不管遇见什么事,你总是很快振作起来,每个人在你身边都能快乐起来,这可能就是母亲和萧兴男都喜欢你的原因吧。”
“那你呢,和我在一起有让你开心吗?”李令仪听的很认真,便不假思索地问。
“如饮醇醪,如登春台。”温玄同的目光紧紧缠住李令仪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似清冷,底下却有暗潮无声翻涌。他薄唇微启,一字一字将这八个字送入她耳中。像石子入渊,一字,一涟漪。
——和你在一起,如饮醇醪,如登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