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仪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就像阿嫂喜欢阿兄,所以才愿意帮他打理家务、照顾他,换一个人你未必乐意。”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卢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脸去拿起剪子:“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没个正形。”
“我这是在夸阿嫂呀。”李令仪理直气壮。
卢氏也不跟她争,只低头继续修剪那盆菖蒲,耳根的那点薄红却半晌没褪下去。
与此同时,建康城南的宣阳门外,一辆轻便的牛车正缓缓驶过城门下的门道。车围子是靛青色的粗麻布,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便知是走了远路的。
车帘掀开一角,一张温润的面孔露出来,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目间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新贴的告示和檐角垂下的铃铎,然后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里。
车出了门道,在路边缓下来,有人迎上前来。那人约莫四十五六岁,穿一件石青暗纹绢袍,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目光精明,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他在车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朝车厢拱了拱手:“魏君一路辛苦。在下龚逊,替王仆射来接魏君。”
车帘被从里面掀开,魏文弯腰出来,扶着车辕下了地,站定后朝龚逊回了一礼:“有劳龚长史。仆射费心了,竟还派人来迎。”
龚逊笑了笑,那笑容客气而妥帖:“魏君说笑了。王仆射向来爱才,听闻魏君在永宁县的政绩,很是赞赏。此番魏君能回建康任职,仆射也很是欣慰。”
魏文听了,谦虚道:“我资历尚浅,蒙仆射抬爱,心下不安。”
“魏君过谦了。”龚逊侧过身,朝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与他并肩沿着路边的树荫往前走。
走了几步,龚逊开口:“魏君在永宁这几个月,怕是吃了不少苦。永宁那地方,穷乡僻壤,湿热难当,朝廷中又有几人有那份才干与耐心在那里踏踏实实做一县之长?”
魏文没有接这个话茬。
龚逊似乎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说起来,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魏君也不至于去那种地方。从前在成都,魏君本是通直散骑常侍,天子近臣,何等的体面。如今呢?以归降之臣的身份,被发落到扬州最偏远的一个县,去做个说不上话的县长。听说当时是温将军在奏章上提了一句‘降臣不宜居高位’,中书省那边便顺水推舟,把魏君的名字列在了外放名单上。”
魏文的脚步慢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温将军如何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我在永宁,虽偏远,倒也清静。”
“清静?”龚逊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魏君是个有才干的人,王仆射常说,若非温将军把持朝政、排斥异己,像魏君这样的人才,本该大有作为的。”
龚逊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着魏文:“对了,想必魏君也听说了?陛下已经下旨,将李女郎赐给温将军为侧室了。”他的目光在魏文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语气还是方才那副和缓的调子:“说起来也巧,温将军对这位李女郎颇为上心,从成都到建康,一路上都亲自照看,如今又求了陛下的恩典。这事儿建康城里人人都知道。”
魏文站在路边的槐树底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暗交替着,看不清他面上究竟是什么神色。
隔了片刻,魏文开口:“魏某一介外放归来的降臣,只求安稳度日。其余的,不敢多想,也不便多问。”
龚逊听了这话,笑意不改:“魏君说的是。不过,身在朝中,有些事不是不想便躲得开的。王仆射一向惜才,也愿为像魏君这样的人谋一条更好的路。若魏君有意,改日不妨到府上坐坐。”
他微微颔首:“赶了许久的路,有些乏了,想先回住处安顿。改日定当登门拜谢仆射厚意。”
龚逊也不强留,笑着拱了拱手:“那我便不耽误魏君歇息了。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西桥边的一处小院,清静雅致,魏君看了必会满意。”他朝身后的随从示意了一下,那随从便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只铜制的小牌,上面刻着地名。“魏君持此牌过去,自有人接应。”
魏文接过铜牌,道了谢,转身朝牛车走去。龚逊站在原地目送他上车,看着那辆靛青布围子的牛车慢慢驶远,拐过街角,消失在树荫深处,才转过身来。
龚逊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意撤了下去,换了一种更为清淡的表情。
他低声对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去告诉仆射,人到了。”
随从应了一声,朝城内方向去了。
龚逊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飘落在青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了整衣领,转身朝来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