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人认为九为阳数，故九月九日又称重阳。建康城里的习俗，这一日要登高、饮菊花酒、佩茱萸囊，说是避邪消灾。朝廷便于东山设重九会宴，君臣同游，登高望远，一来应节，二来这也算是秋日里难得的闲散日子，大家一起赏景品茗自然是乐趣无穷。
李令仪对这场宴会兴致很高。前两天萧兴男病了，说是夜间不慎跌进水里，好在水不深，身边也有人，及时救了上来，但深秋夜寒得了风寒。她得到消息担心坏了，去探望了一番。萧兴男平日身子便强健，没什么大碍，但仍需修养。
然后李令仪就少了一位优质玩伴，加上温玄同忙的很，她便没什么事做，无聊的紧。倒是回家转了两圈，不过也不好总是回去。这回听说是去东山登高宴饮，她便早早盘算着要好好玩耍一番。
天蒙蒙亮，采薇端着铜盆进来时，李令仪已经坐起来了。采薇愣了："夫人今日起得这样早？"
"今天去东山，想想我就睡不着了。"李令仪拢了拢衣领，趿着木屐走到外间，扫了一眼外间榻上叠得齐整的被褥，转头问采薇："温玄同呢？"
"将军天未亮便去后院练剑了，已好一阵了。"
李令仪点点头，坐到妆台前，采薇站到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通头发。铜镜里映出她一张带着薄薄期待的脸，眉目间还残留着刚醒时的惺忪。
等到她梳洗妥当，换上衣裳，温玄同正好推门进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玄色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而修长。他看见李令仪站在堂中，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她穿了一身竹青色的交领襦裙，料子轻软，走动时衣料顺着步伐自然垂落，像一泓被风拂过的浅水："新衣裳？"
"兴男阿姊上回送的料子，前几日才裁好。"李令仪低头扯了扯袖口，抬头笑问："好看么？"
温玄同点头说了一声好看，就转身去里间冲洗换衣裳了。李令仪冲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觉得这人有些敷衍。
早膳后两人出了门。温玄同的车驾在巷口与李存的车驾会合，卢氏从车帘后探出头来，见了李令仪出来便笑着招手，李令仪正要往那边走，打算和阿嫂一辆车，温玄同的手已经搭在她后背上，寒暄两句后便轻轻一带，把她引向自己那辆车。李令仪也习惯了便从善如流没说什么，只是娇嗔地看了温玄同一眼。看的他又有些心猿意马。
车行起来，沿着御道向东。出城之后路面颠了一些，车轮碾过土石，车厢跟着一晃一晃。李令仪起得太早，靠着车壁没多久眼皮便开始往下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温玄同伸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拨了拨，让她靠在自己肩侧。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便不动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能听见外面的喧嚷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着温玄同的肩膀，而他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侧，大约是怕她滑下去。她赶紧坐直，揉了揉眼睛："到了？"
"快了。"温玄同把文书收起来，"醒得正好，再往前就是东山了。"
李令仪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远远已经能看见山影，不算高，但山势连绵，层叠铺开，秋日的草木将枯未枯，黄绿交错着漫过山坡。山脚下已经停了不少车驾，旌旗错落，甲士列道，仆从正在搬运食案和酒具。
车驾停稳后，两人下来。日光比城里清透许多，风从山间穿过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气息。李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场重九宴比从前在成都见过的任何一场都来得盛大。山脚下开阔的空地上铺开了大片的茵席，漆案错落排列，案上已经摆好了菊花酒和时令果品。
宦官和侍从往来穿梭布置。远处有人正在搭鼓架，几个乐工抱着琴瑟从旁边经过。山腰上插满了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从下往上望去，整座东山都像被披上了一层锦绣。
李令仪跟着温玄同往主宴席那边走，一路上不断有人上前来与温玄同拱手寒暄。她站在他身侧，听着那些她不太懂的客套话，渐渐觉得有些无趣。目光越过人群，往山坡上望了一眼，山腰有一片枫林，远远看去红得正盛，像一簇簇烧着的小火把。她看了几眼，又收回目光，温玄同还在与人说话。
等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人，是太常寺的一个官员，在说什么粮秣账目的事，温玄同只是听着，偶尔问一句，那人便赶紧解释。
李令仪站在旁边，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目光又在四周扫了一圈，卢氏正和李存站在不远处，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李存歪着头听，手里还拈着一颗果子，卢氏却皱着眉，像是在叮嘱什么。
她又往山坡上望了一眼，那片枫林在日光下越发红得耀眼。她想着，要是能上去看看就好了。
温玄同还在和那官员说话。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他没什么反应。又挪了半步，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别乱跑"的意思，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李令仪站在他身侧，老老实实地等了片刻，趁他低头看那官员递过来的什么东西时，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然后一转身，顺着山坡一侧的小径快步走了上去。
小径两旁是低矮的灌木和野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得快，裙摆时不时被路边的草叶钩住，她弯腰扯了下来，继续往上。回头看时，山脚下的宴席已经缩成了一片花花绿绿的点，人声也模糊成了一团嗡嗡的动静。
到了枫林边缘，她放慢了脚步，正仰着头看一株枫树上最红的那枝，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声叫了一句：
"令仪。"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魏文站在几步开外的一棵枫树下，穿了一件青色交领深衣，外罩素色披风。日光透过枫叶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肩上，把那张她极为熟悉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他比在成都时清瘦了一些，但眉眼间的温润气息分毫未变。
李令仪不禁有些哑然，前阵子她听阿兄提过魏文回建康的事，听到之后她便有些心绪不平，说不清是感慨还是牵挂，只觉得有些事堵在胸口，沉沉的，不知如何安放。如今见了魏文这感觉又涌了上来，只觉恍如隔世。
李令仪站在那里，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文哥？你怎么在这儿？"
魏文走下石阶，在她面前停住："我来建康被授了给事中的衔，陛下设了宴，我也领了帖子来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脸，"我听说你也来，想着说不定能遇上。只是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
李令仪点点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令仪，你......过得好吗？”魏文犹豫着问道。
李令仪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短暂地措手不及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几片枫叶的碎屑，又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挺好的。"
魏文端详着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息，风从林间穿过来，带起几片落叶落在地上。久别重逢的生疏像被风掀了一下角，晃晃悠悠地悬在空气里。
李令仪先打破了沉默："你呢，你瘦了，永宁那边是不是很苦？"
魏文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她熟悉的弧度："偏远了些，但也清静。读书、理政、看看山水，日子比在成都的时候简单。"他打量着她，"令仪比以前稳重了。"
"谁说我以前不稳重了？"李令仪下意识地反驳，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便低头扯了扯袖口，"见了些事，总不能再跟从前一样了。"
"那是好事。"魏文的声音里的认真她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