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永宁回来,路上走了多久?"
"不到半月。"魏文说,"走的水路,比陆路快些。沿途停了几个码头,补了几次给养,其余时间都在船上。"
"船上不闷么?"
"带了几卷书。"魏文弯了弯嘴角,"就是有一卷《荆州记》,翻到第四页才发现后面缺了半卷,看了一半吊在那里,比闷还难受。"
李令仪一听,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抄本吧?我那儿有一卷全的,改日......"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改日"两个字说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如今她住在温玄同府上,要送东西给魏文,不是从前在成都那样让采薇跑一趟便能办到的了。不过她还是说完了“改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好。"魏文恍若不觉般:"你方才说,你见了些事,跟从前不一样了。是什么事?"
李令仪想了想,伸手拨了一下身侧一根低垂的枫树枝,指腹蹭过叶片边缘,微微发涩。“从成都来建康的路上,见了许多,明白了我以前是活在方寸里。我的安逸不过是阿兄阿嫂还有你,你们护着我罢了。”
她停了一下,魏文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后来在建康。我见了许多女子,她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有的想攒钱开铺子,有的想把手艺学精了以后回乡教旁人。"
说着偏过头来看着魏文:"我看了她们,再想想自己,忽然觉得觉得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做什么。不过我现在也有想法了,我还没和别人说呢,我想把我看过的一些语焉不详的志怪故事配上图画再结合地域编纂成册。"
魏文望着她越说越亮的眼睛,仿佛回到了从前,也是这样她说他听,她有什么鬼主意,他也全盘支持。“我倒觉得是个好主意。你喜欢翻那些志怪图志,我记得你那卷《山海经》都翻脱了线,边角磨得发白。若你自己来编一卷,恐怕比市面上那些抄来抄去的本子有意思得多。"
得到支持李令仪很开心:"你也觉得能行?"
"怎么不能行。"魏文说,"你打小看这些东西,看得比谁都仔细,什么鸟长什么样子比旁人清楚。"
两人之间那点隔阂已经散尽,李令仪自己也察觉到了,她方才说起编书,语气里那股理所当然的熟稔,和从前在成都时一模一样。远处隐约传来鼓乐声,隔着层层树木,已经听不真切了。李令仪看着魏文认真问:"阿文哥,你在建康住得惯么?你这次过来怎么样?"
魏文含笑望着她:“不必忧心我,我很好,也盼着你舒心快活,如此我便放心了。等你的书编好了,我到时要仔细拜读的。”
“嗯!”李令仪看着魏文,忽然觉得舒畅了很多。
魏文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忽然目光微动,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李令仪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
温玄同站在枫林边缘,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掠过魏文的脸,又落在李令仪身上。他走过来,靴底落在落叶上,却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李令仪一惊,本来就是偷跑过来的,还让他看到了自己和阿文哥在一处,有种被抓包的心虚之感。
走近了温玄同语气平平开口道:"我方才在找你。"然后不等李令仪开口便转向魏文,姿态从容,甚至微微颔了一下首,"魏给事中,久违。"
魏文神色平静的回了一礼:"温将军。"
温玄同站在李令仪身侧,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她后腰的位置,力道有些重,李令仪很不自在。
"令仪贪玩,跑到上面来,耽搁了魏给事中的清静。"温玄同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听说魏给事中在永宁做得不错,如今调回建康授给事中,也算是朝廷识才。"
魏文垂着眼:"将军过誉,只是刚好有缺补上了。"
"有缺可补,自然是好事。"温玄同微微偏了一下头,"永宁虽偏远,到底清静。我听说永宁那边民风淳朴,最重节气。若叫他们知道,自己那位‘清静自守’的县长,是一位请降之臣......不过建康城里的水比永宁深,有些地方,未必适合养闲人。魏给事中就这样一头扎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聊以卒岁。”
李令仪站在旁边,手指在袖底攥了一下。她听出了温玄同话里的讽刺,也知道魏文不可能听不出来。她侧过头看了温玄同一眼,又看向魏文,见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面上依旧是那种温和平静的神色,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她不忍见魏文被奚落便开口打算维护一下:"阿文哥他刚来建康,很多事还不熟悉。你方才说的那些,也不是他……"
温玄同偏过头来看她。她没有把话说完,后半截被他的目光堵了回去。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方才说什么了?"
李令仪抿住嘴,没再开口。是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温玄同收回目光,转向魏文:"魏给事中,告辞了。"然后他伸手握住李令仪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也没留她挣脱的余地,带着她往回走。
李令仪被他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魏文还站在原地,隔着几棵枫树的距离,他的身形在红黄交错的枝叶间渐渐模糊。他没有追上来,只是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
两人沿着来路往下走,温玄同的脚步迈的很大。李令仪被他拉着,小步快走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到了半山腰一处僻静的拐角,小径旁有一块突出来的山石,四周被灌木半掩着,从这里望下去看不见宴席那边的人影,也听不清他们的动静。
温玄同停下来,松开了她的手腕。她揉了揉被握过的地方,低着头不看他。温玄同双手负在身后,站了片刻才开口:"你今日早起,我原以为你是盼着出来看看山,散散心,原来是来见魏文,你前几日回了趟你阿兄那边,回来之后话少了许多。我问你,你说没什么。现在想来是听你阿兄说了魏文回来之事吧!"
"我没有特地见阿文哥。"李令仪辩解着,"我上来的时候不知道他也在的......"
话未说完,小径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绛色官袍的黄门官从拐角处冒出来,看见温玄同,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快步上前,躬身道:"温将军!陛下遣奴婢来寻将军,说有要事相商,请将军即刻回宴席那边去。"
温玄同看了那黄门官一眼,又看了李令仪一眼,朝黄门官点了点头:"知道了,即刻便去。"
黄门官便退到一旁,远远站着等。
温玄同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李令仪。他的语气已经恢复平常,但方才那场没能说完的争执还悬在两人之间:"你先回你阿嫂那边坐着,等我回来再说。“
李令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温玄同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开口,转身随着黄门官沿着小径往上走了。他的背影拐过一处山石,很快便消失在枫林的红影里。
李令仪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拂开,沿着来路慢慢走了下去。
在她看不见的高处,枫林上方有一处突出的石台,石台上有一方山亭,王瓒站在那里,方才一直望着下面那片枫林的方向,把刚刚的一切都看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