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李令仪说，"今日你替我说话，我记着。"李令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半席的位置。郗婉便在她旁边跪坐下来。"方才我说那些话，也不是全为了替你出头。我今日若袖手旁观，回去又要挨训，不如主动些。"

“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你的。”李令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明明是好意，却非要如此说。

酒过三巡，席上有了些微醺之意。但方才那番交锋留下的痕迹还在，李令仪能感觉到，从方才起便有目光时不时往自己这边落，有的是好奇，有的带着打量，也有两道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李令仪越想越生气，她们先说的自己，还有理了？沉思间手不经意摸到了袖子里的香囊，这香囊里装着干燥的野菊花，忽然计上心头，便转身和阿嫂说要出去净手。

支走引路的女婢，走过矮篱旁时顺手摘下几颗茱萸果，走到无人处寻了一块石头将其捣碎，和野菊花混到一起用巾帕包起来。等女婢回来带她净手回去时正好经过那两个女郎的身后，便假作整理裙摆，瞅准时机将巾帕里的东西塞进二人身后的香炉里。

做完这些李令仪走回座位，小小的叹了口气。

水道上的杯盏漂了一轮又一轮，乐工调好了弦，奏了一支清越的曲子，曲声顺着山风在席间回荡。有人在击节和拍，有人在低声交谈。日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茵席上，落在酒盏里，落在那些绣着暗纹的衣料上，一切都和方才一样。

李令仪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菊花酒的清苦在舌尖上散开，她咂了咂嘴，静待好戏。

两刻钟后，绯色裙衫开始抓挠手臂。起初只是隔着衣袖蹭了蹭，后来大约是痒得受不住，索性撩开袖口，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上面已经泛起了几块浅红色的疹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飞快地把袖子拉下来，可那疹子似乎不只是手臂上有，她侧过身子，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又去挠脖颈和后背，姿态狼狈。

艾绿深衣也没能幸免，双手在袖底交替着抓挠，隔着衣料都能看见她在使力。她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痒的还是臊的，额头上的细汗已经凝成了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李令仪坐在远处，拈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卢氏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轻笑起来。

对面席上已经有人在喊侍女。绯色裙衫的婢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湿帕子，想替她擦汗，可越擦她越躁，脖颈处的红疹已经蔓延到了下颌。

艾绿深衣扶着案沿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酒盏从她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滚落在茵席上，残余的酒液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旁边几位夫人面面相觑，有人出声道："这怕不是被什么虫蚁咬了？重阳节山里虫蚁多，带了茱萸囊也未必管用。"

"可咱们都没事呀......"

"兴许是她们二人的体质与旁人不同，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罢。"

绯色裙衫终于撑不住了，婢女便搀着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席外走。艾绿深衣也跟着起身，步子发飘，走的时候还绊了一下案角，差点摔倒，幸亏旁边一个婢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了席，头也没敢回，像两条被烫了尾巴的鱼，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席间安静了一会，又恢复了寻常的热闹。有人重新端起酒盏，有人继续拈果子吃，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样子是受凉了""秋日里山风大，坐久了确实容易起疹子""还是咱们身子骨结实些"便把方才那场狼狈揭了过去。

李令仪慢慢的把碟子里的葡萄吃完了，那二位走了，可她并没有觉得多痛快。她们之所以刻薄她，是因为温玄同待她太好了。她们眼红的是温玄同的宠爱、是萧兴男的维护、是她一个降臣之女凭什么过得比她们好。

而这些，她原本都不想要。她没想过要谁的宠爱，也没想过要跟谁争什么高低。她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都怪温玄同。要不是他，哪有这么多破事。他倒好，自己不过和魏文经久不见寒暄了几句罢了，他到生起气来了。他生什么气？她做错什么了？

如果不是他，自己哪会同阿文哥见面如此生疏与心虚，被他看见倒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说来更气的是自己被温玄同抓包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心虚！

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便站起身来。卢氏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李令仪低声道："阿嫂，我去走走，透透气。"

"别走远了，一会儿宴席散了就该回城了。"

李令仪点了点头，沿着溪边的小径往上走。走了一段，身后的宴席声渐渐远了，溪水声盖过了人声。秋日的山色在暮光里变得温柔起来，树叶黄绿交错，风一吹便沙沙响。

她选了一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头坐下来。石头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温，坐上去不凉。她抱着膝盖，看着溪水从脚边淌过去，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水流带着一荡一荡地往下游去。

日光渐渐变软了，从明晃晃的白变成温吞吞的橘黄。她抬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还不想回去。不想回那席间听人说话，也不想看见温玄同那张脸，至少现在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