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怕别人说你凡尔赛?”
“怕啊。”
“然后?”
“说就说。”
她笑:“总不能因为别人会说,我就把房子捐了。”
陈麦也笑。
临下班前,明珠一个人在会议室收电脑。陈麦从外面回来:“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嘛?”
“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陈麦面无表情:“PPT做得不错。”
明珠:“……”
“只有PPT?”
“讲话也行。”
“然后?”
“然后等做。”
明珠看着她,突然笑了:“陈麦。”
“嗯?”
“你是不是很讨厌老板?”
“分老板。”
“那我呢?”
陈麦推眼镜:“目前,您还只是老板的女儿。”
明珠沉默。
陈麦大概觉得自己说重了,正想解释,明珠却点点头:“有道理。”
她把电脑装进包:“那我争取早点转正。”
陈麦愣一下,看着她往外走。
明珠走到电梯口,又回头:“还有。”
“什么?”
“以后别叫您。”
“那叫什么?”
“明珠。”
“工作场合不太合适。”
“那许明珠。”
陈麦无语:“更奇怪。”
“随你。”
电梯门合上以前,明珠看见陈麦终于笑了。
她忽然觉得,赢得一个下属真正的尊重,可能比在饭桌上得到十句“大小姐真能干”更让人高兴。
因为前者不能继承。
只能一点点挣。
启动会结束后,明珠收到陆承衡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接了见春项目。”她回:“嗯。”父亲很久没有回复。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发来一句:“想做就认真做。”
明珠盯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本来以为父亲会反对,或者至少说一句“别胡闹”。可他没有。父亲最让人难以简单怨恨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是一个只会压制女儿的父亲。他也真的希望她有事业,希望她有钱,希望她过得好。只是他的“好”总有一个他预设的范围。
她回:“会的。”
过一会儿,又补:“但项目的事您别替我跟妈妈谈。”
父亲没回。
第二天早上却让秘书送来一份行业报告。没有留言。
明珠看着那份报告,忽然笑了。
有些中国父亲大概就是这样,嘴上不承认边界,行动里却会慢慢学。他们的爱不一定会说“我尊重你”,可能只是少打一个电话,多寄一份资料。
她不准备因为这一点就原谅所有问题,也不想把父亲写成反派。成年人的关系最难的地方就是:你可以同时记住一个人的好和不好,不必为了保持立场,把他扁平成坏人。
这让她轻松许多。
她不需要恨父亲,才能成为自己。
项目正式进入执行以后,明珠还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笨的规矩:每周五写一页“这周我错了什么”。第一周写了高估施工速度,第二周写了低估员工沟通成本,第三周写了为了视觉效果拖延一个已经足够好的决定。陈麦第一次看到这张表时问:“你是自虐吗?”
“防止我以后只记得自己英明。”
“这点倒有用。”
明珠把文档存在团队共享盘里,所有人可见。有人起初觉得这是作秀,后来发现她真的会在下一版排期里修正,才开始有人在下面留言补充。甚至顾澜写了一条:“负责人有时太急着证明自己听得进意见,于是别人刚反对就改,也不好。”
明珠看到以后愣半天。
她一直以为开放就是“别人说了我就改”。可领导如果完全没有判断,只会把权力变成摇摆。尊重意见,不等于没有主见。
她把这一条也记下来。
周末回家,许曼青看到她桌上密密麻麻的错题表,笑:“你小时候错题本都没这么认真。”
“小时候考试哪有现在贵。”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成年人的学费通常不是交给学校,是交给自己做错的决定。”
明珠想了想:“那我争取少交一点。”
母亲摇头:“别。该交还得交。只要别同一道题反复交。”
明珠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人生。
第一周正式排期时,明珠还做了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把“不可失败目标”改成“阶段判断点”。陈麦问区别在哪,她说:“前者听起来像失败就完了,后者只是到点判断继续还是停。”
她越来越不喜欢“不能失败”这四个字。女人从小被教育得太擅长做满分学生,所以成年以后最怕的往往不是事情失败,而是失败以后别人说“我早就知道你不行”。尤其像她这样从小被夸漂亮、聪明、幸运的人,更容易把每一次失误都当成形象破产。
可项目不是人设。做错就是做错,修改就是修改。一个方案失败,不需要顺便把整个人判死刑。
她把这句话写在方案首页最下方,没有给别人看。
晚上回家,许曼青发现她终于不再每天问“您觉得我能不能做好”,只问具体问题。母亲笑:“你终于从考试模式出来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做什么都像在等老师打分。”
明珠愣住。
许曼青道:“工作真正开始,是你不再一直想着别人怎么评价你,而是想着事情本身怎么做。”
这句话让她很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