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幼悯僵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命真好”——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缩了一下,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别的。她下意识想:你是因为家里有钱给你兜底,考上纯属侥幸,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
不对。
又敏感了。
她咬了咬下嘴唇,把那点说不清的闷咽回去。
“没有……我家其实也就那样。”声音小小的。
武雅卉像是没听见她的回答,又好像听见了但不在意,已经自然地转过头去和周瑶说起初中学生会的事情了。
她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耳边的碎发。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她做了很多事。摘掉戴了三年的厚重眼镜去做了近视手术,养长的刘海剪成了八字,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上那些恼人的痘痘终于消退了,她办了家门口的普拉提课程,一周五次,其他时候就在健身房里慢跑,因为很少出门,所以皮肤养得又白又薄,血管淡青色的纹路藏在颧骨底下。
以前出去基本没有人会关注她,暑假之后走在路上开始有目光注视她,有次被一个经纪公司递了名片,还有一次去商场还被人要微信。
都是她初中没有过的。
爸妈挺欣喜她的变化。可欣喜里也藏着揣测。某天,妈妈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怔了怔,回过神,摇头笑:“不是啦,高中想换个样子。”
其实妈妈猜得没错。
景幼悯点开微信,手指点开置顶栏的那个黑色头像,主页还是一片空白。三年了啊,她想。三年的喜欢没有观众,没有回应,被她藏在无数个低头做题的夜里。
她天天期盼九月开学,想到他可能站在走廊那头,或者从人群里迎面走过来。他经过的时候,会认出我吗。会说些什么呢,还是只是点点头。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这一刻的自己是被眼镜和刘海挡住半张脸的影子。
周围有目光打量着她,夹杂着一些小声的讨论。
还是不太适应。她不自在的垂下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哇靠,陆野”旁边有人突然拔高了声音。
人群叽叽喳喳地兴奋起来:“哇,陆野也来看分班吗?”“陆野谁啊”“求你上上论坛吧”“他下巴贴了创可贴为什么也好帅。”“他这么高的吗”......
景幼悯心脏骤停了一拍,像被人攥住了最细的那根血管。她抬起头。走廊尽头,一个高瘦的身影正逆光走来。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切进来,把他整个人裁成一道深色剪影。他比初中时更高了,宽松的黑色T恤下隐约能看出肩背宽阔的轮廓,下巴比初三那年更削了一些,侧脸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切出来的。
陆野。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记得他每一个侧脸的弧度。记得他每一次击打水花时的手臂方向。记得他每次趴在桌子上的背影......
他走过来,在分班榜前停住。目光从榜上扫过去,又往走廊两边随意看了看,像是在找自己的教室位置。
武雅卉直起腰背,往前迎了半步,声音甜甜的:“陆野,你也来看分班啊?”
陆野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武雅卉,落在景幼悯身上。
他看着她,像是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很淡:“好久不见。”
大脑一片空白,在暑假练习过的无数遍开场,这一瞬间好像都变成了身边的泡沫,她好像坠落在一片水中,周遭是一片沉静,然后她听到自己说:“好久不见……陆野。”
陆野看着她,没接话。
再说点什么。再说点什么。她看到自己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五班在拐角那边,教务处旁边。”
像忽然反应过来——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视线落在帆布鞋鞋尖上。鞋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灰。
他没说自己在五班。
隔了一秒,她听到:“嗯。”
然后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风,混着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
很熟悉。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像是忽然从水中浮了上来,心脏咚咚咚地跳。
人群的嘈杂声重新涌上来,武雅卉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抬起头往一班教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脚步忽然比刚才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