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硬着头皮道:“中书省所拟擢升吏部郎中秦某的诏敕,臣以为不妥。秦某虽有才干,但三年考绩两次中平,骤升四品,恐难服众。依制,当由尚书省重核其资历,再议。”
说完,就能听到身边的王景鹤小声道:“我让你试试,你拿我试?!”
李则书又小声回嘴:“不拿你试拿谁试?”
他们这点动静瞒不过上面的人,纪熙端过一边的热茶,茶盖轻撇茶沫,边喝边看他们,等到他们终于停下才开口:“朕打扰到爱卿交谈了?”
“微臣不敢。”李则书在心里把王景鹤骂了一百零八遍,看到熟悉的抹茶盖动作,连下跪的姿势,膝盖撞地的力度都想好了,却迟迟没等来下文。
他突然想到王景鹤的话,这老王让他试试,难道是这个意思?
他大着胆子抬头看了眼高台之上,只见那人仿佛就等着他看来似的,似笑非笑,李则书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地。
就听见一声轻笑后,朝堂上传来太监喊着下朝的声音。
人潮快散去后,李则书才被王景鹤扶起来,他恶狠狠看着王景鹤:“你说的试试,我命差点没了?!陛下这反应到底哪点让你高兴,就因为最后没扔我一茶杯?”
他说完看王景鹤,却见王景鹤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不对啊……”王景鹤喃喃,“不对不对,今天不对……”
李则书看他跟丢了魂似的,也不好再发作,把他拉着朝外走,途中正好撞上一个小太监。
这太监正在搬一堆竹简,竹简散落一地,嘴里一直说着完了完了。
李则书不是爱耍官威的人,见这小太监没赔罪懒得计较,本想直接走人,余光无意间瞥过没来得及被捡起来的一卷,被摊开了一点,暴露出来几行字迹。
那竹简上的字对这些本来就不识字的太监来说,看不出来与寻常文字有什么不同,反正都不认识。
可李则书则一眼就看出来,这些文字大有来历。
他不当值之时,也有点自己爱琢磨的爱好,便是研究古文字。所以他知道,那竹简上的字,不是当前各国通行的任何一种文字,往前溯源,也找不到形近的发源。
但李则书好歹也是钻研多年,东拼西凑还是蒙出来了几个字。
“血、密咒、禁制之术……”
这几个字一出,李则书身上已经冒了一层冷汗。
他还要细看,那卷书已经被捡起来了,小太监才意识到自己撞了人,连连赔礼。
李则书抬手打住,问他:“这书是送往哪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宫内最忌鬼神巫蛊之术,尤其今上即位后,对此更是严厉打击,宁杀勿漏。能在这内宫如此招摇运送此书的……
他看向闭口不言的小太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他又问:“这书是从哪来的?”
可能是觉得刚才一个问题没回答,这小太监不敢一再拂了这么大一位官的意,嘴上虽然没说,眼神却无意往一个方向瞟去。
李则书跟着他的目光看去,鸣台啊。
“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开口的王景鹤问,“这书有异常?那妖道送的?”
李则书叹了口气:“走吧。”
在宫外冲撞了李、王二人的小太监抱着竹简不敢再大意,一路送到了偏殿。
在他身后,是数十个与他相同打扮,捧着竹简的太监,他们把竹简按照要求堆在房内一角后,便匆匆退出房门。
“皇上,从鸣台运来的竹简,共一百三十二册,已悉数清点完毕。”徐复躬身对着正处理公务的玄衣青年答话,“离走时,净观大师说有一言转告陛下,已写明此书信之中。”
“拿来吧。”
纪熙接过竹简打开,就见上面写着:得见陛下修习族中秘术,无论原因,臣心欢喜。不过臣有一言,还望陛下谨记。陛下天资虽高,血脉却不纯粹,修习时万不可急于求成,不然逆行倒施,唯恐有损本源。
纪熙冷笑一声,扔给徐复:“烧了。”
他没看那些运来的竹简,只坐回原位,支颐垂眸,看样子在思索什么。
昨天听完徐复对他走后几天的复述后,纪熙意识到一件事。
他,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这个人,宋澄。
几天来,什么都没做。
此人占用他的身体后,整日除了吃饭睡觉看些杂书,就是在宫里闲逛。
虽然这样确实让他回归后接手简单许多,但,这一逛,就容易逛出些问题。
比如,在各种犄角旮旯遇到同样下值了没事干到处溜达的官员。
一个太闲的人无聊了只是浪费自己,两个太闲的人凑到一起却会互相消耗对方,在把彼此的空闲消磨过后就会产生更多的想法,侵占更多的属于对方的时间和空间。
这个结果本该由这两个闲人承担,可真是不幸,两个闲人潇洒过后甩甩衣袖,把结果丢给了上工接手的第三人。
放在纪熙身上就是得到了非常多的奏折,以及奏折中,多于往常数倍的口水话。
“陛下昨日夸我气色好,头发多又黑,问我吃的什么,我特意归家问了厨房,整理出菜谱,特此奉上。”
“前日听陛下说我穿红色好看,显得人精神,臣心惶恐,陛下日夜操劳不忘体恤微臣,臣定当更竭尽全力报效朝廷。”
“与陛下交谈一番,才知我之才学寡陋,竟然不知陛下竟能夜观天象,今日果真是个晴日。”
纪熙揉了揉太阳穴,很想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召来宰了。
他回来当天就要堆叠成山的公务,还要在这些唾沫星子能成海的口水话中挑出关键。又赶上第二天上朝要落实,他处理到很晚,索性直接没睡。
这种事对一个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的皇帝实在是家常便饭,一夜没睡便是一夜头痛加剧,好在痛苦在他身上早已没有了意义。
朱笔落批,在一个问他今年年末能不能进宫拜见的奏折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个“滚”。
这些变动让他想起早朝时,纪熙坐在高堂上向下一瞥,从前总是垂头埋地的官员,现在居然敢偷偷看他。
巧,正是徐复口中偶遇过的那批人。
他占用那人身体时,可是听说过他的传闻。
胆小、怯懦、软弱……快被打死都不还手。
这么一个人,却在坐到这个位置后,能做到让大部分人都不怀疑。
纵然有他往日之威,和下面的人天然对这个位置的不敢置喙,仍然可见,他绝非如传闻所言。
他又翻过一页奏折,里面跟他分享了冬日里哪种热锅吃来最为暖胃。
还说,上次“陛下”教给他的做法实在是美妙,归家后做于妻儿,皆大呼鲜美。
纪熙勾唇。
起码,一个胆小的人可做不到,让素来以严肃守礼著称的礼部尚书与他推心置肺,畅谈美食。
这种人如果在当世,倒是个不错的人才,可惜……
纪熙思维一顿,可惜错了时候,只是个搅局之人。
纪熙将徐复喊来,嘱托了他一些事,然后问:“你说前几日,朕一直在冷梅阁外徘徊?”
“是。”徐复诧异,多少年了,陛下居然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您是想……”
“既然提到了,便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