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澄被这铃铛声吓得魂“身”一震。

东瞅西瞅，也没从这黑咕隆咚的地方看见哪里有铃铛。

不怕、不怕，都是梦。

坐在水池边的人这才收回了手，偏着头用没沾水的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一撩，在宋澄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的侧脸！

然而在他看清楚这人的面容后，宋澄直接愣住了。

这是我？！

然而宋澄很快意识过来，这不是。

只是因为过去某段时间，宋澄一直都在使用这张脸生活，过着这张脸的人生，体验他的人生轨迹。

每每早晨从梦中惊醒，看到镜中的人，他都要反问自己几遍，自己到底是谁。

因此，在梦中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宋澄才会有这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不是，宋澄很肯定自己没做过这些事，更不知道哪里有这个地方，所以眼下的这个人是……

纪熙？

是他本人？！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宋澄的潜意识立刻替他的逻辑思维肯定了答案。

只是怎么可能呢？他又没见过纪熙到底什么样。

没见过他走路，没见过他的举止，更没见过那张脸在他自己身上到底会露出什么神情。

但梦里的这个人太和谐了。

宋澄看见青年在用手搅过水后，轻轻啧了一声，站起身拿过一侧的毛巾擦完手，这才又坐回去。

他还看见青年算不上规矩的动作，扔毛巾是随意一扔，坐下来的坐姿也并不端正，衣袍被他随意一卷，说不出的从容与随性。

有说，梦是现实的倒影，梦境中的任何人事物，都不过是现实的元素拼凑而成。

可宋澄没从这个人身上看出任何熟悉的痕迹。

他仿佛是凭空而生，又或者从另一个时空突兀辟入。

这些倒可以都不去想，宋澄现在只想明白一件事，他梦就梦了吧，怎么就梦到纪熙呢？

就因为晚上睡前念叨了几句？

宋澄没想明白，也懒得再想了。

反正是做梦，梦到什么就看什么吧。

水池边的人视线盯着水池中某一点，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算起来，今日是我即位来头一次见你。”

这具躯体的声线偏向华丽，宋澄开口时语调总像那种富贵脑缺公子哥。眼下听起来，这个梦里纪熙开口偏低偏沉，咬字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宋澄想了想，可能是听起来聪明了些。

那这人口中的“你”是谁？

宋澄挂在房梁上，视线偷偷观望了一圈，这地方除了他有第二个人吗？

他低头，看下面的人，不要在梦里讲鬼故事啊。

可惜水池边的青年听不见宋澄的心声。

他还在说：“我前些日子去了个挺有意思的地方，人和景和这里都多有不同，多少战火征战的功绩都作尘烟化土，机关算尽的浮名也鲜有人知，真是物非人非。不过大都还是无趣，沧海桑田，人心难变。但……”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下，明明看不见他的脸，宋澄却觉得他没有笑意，就听他笑过片刻开口：“没想到千百年过，我竟能从此处体验到曾经最想要的东西。”

“母亲。”

他说完这段话后再次陷入沉默，连带着挂在他上方的宋澄一齐沉默。

过了不知道多久，青年一甩袖袍起了身，宋澄也有种抽离之感，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要走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青年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下，朝他这个地方看了一眼。

宋澄呼吸一滞——

他发现自己了！

不过宋澄马上明白他看的不是自己，是他附身的这个物件。

在他脱离前的最后一秒，终于摆脱了被固定在某处的状态，看清了他附身的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头骨。

骨肉尚未完全分离，不断愈合又撕裂，滴答滴答，往下滴着什么液体的头骨。

宋澄低头看见了水池。

他忽然明白，青年方才在对谁说话。

原来，是水中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