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说话的那个稀奇：“我说来给你当乐子，你怎么还真高兴上了。这顶头上的咋样，跟我们这群杂兵有什么关系？”

“那还是不一样，现在这个比他爹好多了，你忘了这皇帝他老子在的时候，每次一到百嗣节——”

守卫话说到一半，就感到一阵冷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霎时闭嘴，还没看见人腿已经先跪下。

等到听到耳边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后怕地抬起脑袋，身边同伴咬牙啐了他一口：“不要命了？要被听到我俩脑袋都得开瓢！”

前往水牢的路上，明明是盛夏，一路上的气氛仿佛冷得能结冰。

徐复跟在皇帝身后，看着身前沉着脸步履匆匆的青年，一颗心七上八下，眉毛拧紧又松开。

前面闷着头走的宋澄大脑一片混乱，脑袋一阵一阵止不住的疼。

净观死了？

他死在了狱里？什么时候下狱的，什么原因？

这人真的死了？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活到了大结局的人，会死得这么草率？

……如果死了，是因为他吗？

太多问题一齐涌上来，可每个问题想到一半，都会绕回同一个问题。

净观怎么可能会死？

宋澄在心底反复默念这几个字，只感到巨大的荒谬。书里面净观可是在纪熙死后都还在蹦跶的人，怎么会死在这个时候？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监狱最下一层，是关押重犯的水牢。

水牢里面阴暗潮湿，一路走来，宋澄看到水牢里关着的囚犯都是进气多出气少，水里都淌着血。

宋澄视线飞快扫过水牢里一个个囚犯，奈何这些囚犯都被关押许久，基本都没了人形。

千万别死，一定要是假的，宋澄默默祈祷。

死一个净观倒是没什么，他跟这个人又不熟。

只是穿越这种事最怕蝴蝶效应，净观在整个故事里的作用太大，谁知道死了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影响他回去。

宋澄脑海中极快地飘过一个想法，哪怕等我回去再死呢？

他加快了步伐，最后停在了最里面的一个监狱外，整个人愣住。

“见过陛下，恕微臣戴罪之身不能请安。”

传闻已经自裁的净观浑身渗着水，被从水牢里捞起靠在墙边。虽然面色惨白一片，人也被泡得发胀，可确实，没死。

不仅没死，宋澄都觉得他有点生龙活虎了。

这么说或许不够准确，应该是说，之前净观的眼中时常透着一种淡然，宋澄以为那是净观大师的境界高。

但今天他发现，那很有可能是因为净观他不高兴。

宋澄愣住的原因便是如此。

他看到净观的第一眼，就是觉得净观现在挺高兴。

看现在的净观，手虽然被扣着，下肢的血水流淌蔓延进池子里，混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头发像水草一样纠缠他的脸。

再找不出一丝之前的仙人模样。

可就是这样，他的眼中有高光，嘴角还挂着谜之微笑。

那微笑在看见宋澄来了之后更大了。

这微笑让宋澄混身膈应，仿佛他完全被看透，整个人在裸奔，而这个叫净观的臭道士正拿着杯香槟在看台上观望，一切尽在掌握。

宋澄抬抬手，让其他人退下，他隔着铁栏问：“你很开心？”

净观的嘴角一下抿直：“不，罪臣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宋澄没接他的话题，反问：“所以你是在自裁谢罪？”

似乎是对宋澄这句问话有些惊讶，他顿了顿，然后笑得更明显了：“并非如此。罪臣只是有些想念陛下，这才有此一试，不期得陛下亲至，自然喜不自胜。

本以为陛下因罪臣与两位皇子私下勾结，心生嫌隙，此生不愿再见……今日得见，陛下确为念旧之人，罪臣惶恐又羞愧。”

宋澄：“……”

所以净观的意思是，他不是真的想死，只是留守老人太过孤独，想靠自杀博取关注，看见纪熙真来了，一时乐得合不拢嘴？

但，这个留守老人之所以留守，是因为他先对纪熙图谋不轨？

宋澄心脏有点不好了。

这人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都说一大堆劲爆的消息，他是有什么kpi吗？

以及，纪熙这一家子人是有什么遗传精神病？一个两个都不爱好好活着，动不动就要死的，这命哪买的，走批发价的吗？

不过宋澄没有全信净观的说辞。

他可是看见了，净观看到自己之前，也龇着个大牙笑挺开心呢。

宋澄见净观这看透一切的表情就来气。

来都来了，总得带点什么回去。这个净观明显知道很多事，说不定跟他找回去的线索有关。

宋澄：“你为什么要造反？”

净观答得很快：“因为二皇子和三皇子许诺了臣许多好处。”

仿佛在念一串已经念了很多遍的供词

“什么好处，朕都给不了？”

“陛下自然给得了，只是陛下不能给也不想给。”净观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无非一些人力罢了。陛下也知道，去岁在筹备北伐，今年春征战，夏季又忙播种，人力是最贵的。我在紧要关节借人，陛下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只是。

“你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净观这回不说话了。

宋澄大胆畅想：“你要造反？”

“微臣是陛下的舅舅，不会做不利于陛下的事。”

宋澄心说，我可去你的吧，小说里写了纪熙死了你还去刨了他的坟呢。

就见净观合了眼，道：“微臣是想治陛下的病。”

宋澄微微启唇，默然。

理智上，净观的话不可信。

他不是纪熙本人，无从分辨这些话有几分真假。再加之他现在出现的地点在监狱，就说明纪熙已经做了他的决断。

只是感情上，宋澄多少有些感慨。

两次穿越，这似乎是唯一一个，时刻都在关心“他”身体健康的亲人。

宋澄向来不属于共情力强的人，只因家庭原因，让他对亲人格外在意。

这点本不属于他的亲人的关怀，竟让他在这异世中感到一丝温暖。

没来由地，他想到了这温暖真正属于的人，纪熙。

久久身处其中的他想必感悟更深。

父母、手足、舅舅，他的身世与过去就像一个层层叠叠的迷，你以为你解开了一层，其实越陷越深。这样的人，要么冷眼旁观自己的遭遇，要么早早身陷淤泥。

想来他如今的年岁也不过才19，比他大两岁而已。

不知他在那边感受又是如何。

……

在水牢出来后，宋澄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等到一天忙忙碌碌半点事也没干成，还累成一滩躺在床上后，他才突然想起来。

他还没找纪熙他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