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
纪熙冷淡声音响起。
虹膜上没来得及看清的一抹七色瞬间淡去。
宋澄眨眨眼,却见那山水图哪有什么人与水池,分明只是一幅普通的山水图!
与此同时,宋澄发觉耳边不知何时响起了乐声,纪熙早已绕过了屏风,四周的景色完全改变。
先前珠帘外边是皇宫的宫墙,更远处是民间的街坊集市,然而现在透过珠帘,不见宫墙飞瓦,珠帘之外的,是方才那副山水图!
不对,宋澄忽然明白,是……
他们在山水图中!
方才在山水图中见过的人,正来来往往在鸣台外行走,就像刚吃完饭一样,互相搭肩侃笑。
他们的距离非常近,如果不是宋澄身在鸣台之中,他觉得这些人甚至会拉上他,也来问上你句“你吃了吗”。
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这些人就如同被设定好某种程序一样,他们看不见鸣台,一旦快撞上鸣台,就会临时转向。
也是这时宋澄才发现,鸣台四面的珠帘并不都是一样长短,却也不是完全由高到低。
他竟然透过纪熙的眼睛,可以看见空气的波动,是那山水之中的悠长清风搅乱珠帘,让后者以特殊的韵律摆动,互相撞击,奏成了有旋律的曲调。
似乎来自另一个种族的语言谱系,错综复杂中饱含诡异的美感。
这曲调和缓恬淡,呜咽悠长又缠绵,宋澄只听了一会儿心中的害怕就开始消减,浑身一轻:【……这是什么?幻术吗?】
宋澄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纪熙就平静多了,司空见惯般:【按理来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该见到,但为求稳妥你没有来。】他说到这里时一停,应该是在斟酌措辞,【我在你那里也了解到,千年以后,此种术法已完全消亡,因此没有第一时间提及此事,以免你不能接受。】
【……怪不得。】宋澄喃喃。
【什么?】
宋澄叹气:【怪不得陛下,您还有净观,完全不惊讶穿越之事,都没多问我几句,很自然接受了这件事。毕竟,您都见过这种神迹,穿越对您来说也不过是类似借尸还魂的术法吧。】
他突然觉得净观骗自己是有些道理的,他凭什么觉得这里的人看不出他的身份呢?
他在千年后因为读了几本小说自以为长了见识,可以对穿越见怪不怪。却不知道,这里的人早就见过比这还神奇的事。他还在为自己的经历冒险感到惊奇有趣,觉得有悖常理,殊不知这本就在别人的常理之中。
可他总在预设。
他预设纪熙其实也是个普通的19岁破小孩,却被他一句“君无戏言”打回现实。
他预设纪熙喂他吃糕点是在安慰他,又被他的“来者即是客”捉弄到无言。
宋澄从小接受的教育的所处的时代,让他和纪熙简直是极与极的两类人。
就像他如此在意称呼这件事,本质上是他并不想叫纪熙“陛下”,他不喜欢这一套。
可他却反反复复用“陛下”两个字,故意作对似的。
他嘴上叫得越恭敬,心里面却在骂着封建王朝没人性,他的尊敬来源于蔑视。
所以他穿越后的表演,总是懒怠的,是掌握历史结局的自以为是的清醒:反正你们怎么斗都翻不出花来,我都看到大结局啦,歇歇吧。
时至今日,得知自己才是完全被戏弄,被人当猴耍,他才发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是看不起这些人的。
这个念头一出,宋澄心里一惊:他竟是这样的人么?
尽管处于纪熙的身体,也感到神经隐隐作痛。
他的意识开始发昏,和缓乐声听来仿佛厉鬼嚎叫,撕扯着他的灵魂。
仿佛初次穿越时的头疼。
就在这时,纪熙声音突然响起,一如往昔平静:【并非。】
宋澄愣愣:【什么?】
【我说,我并非对穿越之事毫无惊奇,也并非对你所处时代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们那里,很好。】
宋澄有些黯然:【是么。】
纪熙顿了顿,似乎回忆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至少,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生活在那里。】
耳边乐声似乎又变得悠扬,宋澄听见自己问道:【即使帝王勋贵之家?】
【即使帝王勋贵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