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岐劈开那根铁木,用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的黄昏,夕阳把整片荒地染成金红色。少年站在漫天晚霞里,手中的锈剑连鞘劈下,动作和十天前第一次见陆昭示范时一模一样——手腕转动、肩膀下沉、腰身发力。
铁木从正中间分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顾云岐盯着那两半铁木看了很久,然后一把扔了剑,转身就跑。他跑过荒地,跑过正堂,跑过老槐树,一路跑到陆昭的房门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兄!劈、劈开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陆昭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涣散,显然刚从午觉中醒来。他看了一眼顾云岐满头的汗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打了个哈欠。
“十天,比我预计的快了五天。”
“……师兄你知道我多久能劈开?”
“猜的。”陆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劈开之后什么感觉?”
顾云岐想了想:“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觉得剑变轻了?或者灵气更顺畅了?”
“都没有。”
“很好。”陆昭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你要是觉得有什么感觉,那就练偏了。”
顾云岐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劈的是柴,不是剑。”陆昭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你什么时候能把劈柴当成劈柴,而不是当成练剑,这第一关才算真的过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
顾云岐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师兄,那第二关是什么?”
陆昭看了看他抵在门板上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快教我”的脸,沉默了片刻。
“明天早上,老地方。”他顿了顿,“带剑,不用带柴。”
然后门就关上了。
顾云岐站在门口,反复咀嚼着最后那句话——“带剑,不用带柴”。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他不用再劈柴了。
换句话说,劈柴这一关,他过了。
少年攥紧拳头,在走廊里无声地蹦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顾云岐准时来到后山荒地。
陆昭已经到了,和上次一样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剑横在膝上。晨雾在他身边缭绕,把那身月白色的旧袍子衬得多了几分仙气——当然,前提是他不开口说话。
“来了?”陆昭睁开一只眼,“今天教你调息。”
顾云岐立刻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劈柴劈了十天,终于要学真本事了。
“调息是剑法的基础。”陆昭的声音不紧不慢,倒真有几分当师兄的样子,“呼吸乱了,剑就乱了;呼吸顺了,剑就顺了。你要学会让自己的呼吸和剑的节奏合二为一……”
顾云岐越听越兴奋,这和他看的那些功法秘籍完全不同,是真正的心得体会。他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身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陆昭继续讲:“吸气时意守丹田,呼气时气贯剑尖。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忽然停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顾云岐屏住呼吸等着。
等了很久。
陆昭没有继续说话。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胸膛缓缓起伏。晨风拂过他的发丝,整个人纹丝不动。
“……师兄?”
没有回应。
顾云岐又等了片刻,然后他的破妄灵眼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陆昭体内的灵力正在缓缓沉降,心跳渐渐放缓,呼吸若有若无。
这个状态他见过,在第一章的山门口,在第四章的荒地上。
顾云岐面无表情地伸手推了推陆昭的肩膀:“师兄。”
没反应。
“师兄,你睡着了吧?”
依旧没反应。
“你是真的在教调息,还是讲到一半自己睡着了?”
陆昭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被顾云岐及时扶住了。大师兄顺势倒在他肩膀上,发出了均匀的轻鼾声。
顾云岐僵在原地,扶着肩膀上那个沉甸甸的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把人推开还是该把人放平。
“……师兄。”
“嗯?”陆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依然闭着。
“所以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唔……最重要的就是……要舒服。”陆昭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调息的最高境界……就是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像我这样……”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鼾声里。
顾云岐深吸一口气。
他真的觉得师兄在耍他,而且这次证据确凿。
但最终,他没有把人推开。
他轻轻地把陆昭从自己肩膀上放下来,让他靠着那块大石头继续睡。晨雾在他们身边缓缓流淌,荒地上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某人均匀的鼾声。
顾云岐盘腿坐在陆昭旁边,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永远懒洋洋的,带着一层谁也看不透的壳。但睡着的时候,那层壳就没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像是在防备什么东西。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顾云岐摇摇头,收回了视线,拔出那把锈剑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既然师兄睡着了,那他就自己练。
吸气,意守丹田。
呼气,气贯剑尖。
让呼吸慢下来,让心跳慢下来,让整个世界都慢下来。
他模仿着那天陆昭教他《遁世诀》时的感觉,让自己的灵力和呼吸同步。一开始很生涩,呼吸和灵力各走各的,怎么也合不到一起。但渐渐地,它们开始同步了——每一次吸气,灵力就从丹田升起;每一次呼气,灵力就从剑尖溢出。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膝上的剑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震动,而是从剑身内部传来的、与他心跳同频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