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你的。”陆昭说,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你的天赋确实很高。但天赋高不代表能活得久。修仙界死得最快的,往往是天赋最高的那批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那是黑风涧的方向。
顾云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问。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当天深夜,悬壶医宗正堂。
灯火昏暗,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在灯罩上撞来撞去,发出细微的声响。陆昭站在堂中,面对着掌门。
“师父,黑风寨的事,我要带云岐去。”陆昭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
掌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然攥着那个酒壶。他今天难得没有喝醉,一双老眼清明地看着自己的大弟子:“你一个人去不是更稳妥?”
“是。但我想让他去。”
“为什么?”
“他需要实战。黑风寨的人修为不高,正好拿来练手。而且——”陆昭顿了顿,“他已经学会藏剑式了。”
掌门端酒壶的手停在半空。
“多长时间?”
“一个时辰。”
酒壶被缓缓放回桌上。掌门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某种说不清的苦涩。
“跟你当年一样。”
“比我当年快。”陆昭说。
“所以你觉得他准备好了?”
“没有谁是真的准备好了再去上战场的。”陆昭说,“但他应该去。他身上的玉简已经被盯上了,迟早要面对那些东西。在真正的危险到来之前,他需要先见见血——见过血,才知道什么叫生死。”
掌门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当年,也是这么对你二师弟的?”
陆昭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掌门没有追问。他只是重新拿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去吧。但有一条——你师弟要是掉了一根寒毛,回来你给我抄一万遍《悬壶心经》。”
“我要是掉了一根寒毛呢?”
“你掉光了我都不管。”
“……师父,到底谁才是你亲徒弟?”
“谁给我打酒谁就是。”掌门理直气壮。
第二天一早,陆昭敲开了顾云岐的房门。
“收拾东西。”
“去哪?”
“实战训练。”陆昭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黑风寨。”
顾云岐从床上一跃而起,脑袋差点撞上门框。
“师、师兄——”
“别废话。一盏茶时间,门口集合。”
一盏茶后,宗门门口。顾云岐背着那把锈剑,站在晨风中,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害怕,是兴奋。
陆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要带你去端土匪窝子吧?”
“知道。”
“那你还这么高兴?”
“因为师兄终于肯带我出去打架了。”顾云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说明我变强了。”
“这说明你的脑子和当年一样不好使。”陆昭转身往山下走,头也不回,“走吧。路上跟你说计划。”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百草山的晨雾中。
远处,老槐树上。赵平安抱着一碗热粥,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冲旁边空荡荡的树干举了举碗。树枝上挂着掌门那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在风里轻轻晃荡。
“师父,”他喃喃道,“您说他们俩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大师兄教的从来不是什么剑法,是‘活着’;小师弟学的也不是什么剑法,是‘让师兄好好活着’?”
酒葫芦晃了晃,像是在笑。
晨光渐亮,把整座百草山镀上一层淡金色。山路上,陆昭走在前面,步伐懒散但速度不慢。顾云岐跟在后面,时不时摸一下腰间的锈剑,脚步轻快得像要去春游。
“师兄。”
“嗯?”
“黑风寨有多少人?”
“三十到五十。”
“我们两个人打五十个?”
“怕了?”
“不怕。我只是在想——师兄不会又装死吧?”
陆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危险的光芒。
“这次不装。”
“真的?”
“真的。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装死解决不了问题。”陆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在山风里被拉得很长,“有些问题,只能靠活人来解决。”
顾云岐握紧剑柄,加快了脚步。
两道身影迎着晨光,走向山下那个风起云涌的世界。
而在他们身后,百草山顶,掌门负手而立,目送着两个弟子渐行渐远。风拂过他的白发和旧道袍,那张终日醉醺醺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如刀刻般的清醒。
良久,他轻声自语。
“去吧。百草山太小,藏不住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