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刚蒙蒙亮。
后山荒地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晨雾没散,整座百草山笼罩在一片清冷的灰蓝色里。顾云岐到的时候,陆昭已经在荒地中央等着了。
大师兄今天难得没有懒洋洋地躺着,而是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剑横于膝,脊背挺直。晨雾从他身边流过,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不真实。
顾云岐忽然想起那本笔记里的第一句话——“今日师尊赐剑,名‘藏锋’。师尊说,剑如其人,当藏则藏,当出则出。”
也许在很多年前,在那些还没有失去任何人的清晨,陆昭都是这样坐着等日出的。
“师兄,我来了。”
陆昭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开门见山:“悬壶医宗的剑法,只有三式。”
顾云岐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的锈剑。等了这么久,挨了这么多打,终于要学真东西了。
“第一式——藏剑式。”陆昭拔出自己的剑,剑鞘随手插在地上,剑身在晨雾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看好了。”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做了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剑柄与胸口平齐,整个人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然后顾云岐的破妄灵眼捕捉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陆昭明明站在那里,剑也明明握在手中,但在他的灵眼视野里,那把剑正在缓缓消失。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剑上的剑气、灵力、锋芒——所有能被称为“杀气”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收敛回去。
像是一把刀被插回了刀鞘。
像是一团火被压成了火种。
像是一头猛兽在扑击之前,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这就是藏剑式。悬壶医宗所有剑法的基础。”陆昭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有些遥远,“它不是让你把剑藏起来,而是让你把自己藏进剑里。”
他忽然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前兆,甚至连灵力的波动都没有——剑已经在顾云岐的咽喉前三寸处停住。
快。
快到顾云岐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快到他的破妄灵眼明明一直开着,却完全没有捕捉到这次攻击的任何预警。
“看到了?”陆昭收剑回鞘,动作慢悠悠的,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藏剑式的要义只有八个字——藏锋于鞘,伺机而发。把所有的杀气、剑意、灵力全部压进剑里,一丝一毫都不泄露。你的对手感知不到你的杀意,就无从防备你的攻击。他以为你还没拔剑的时候,你的剑已经在他喉咙上了。”
顾云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锈剑。
他闭上眼,回想着刚才陆昭示范的画面。那一剑的快不在速度,而在无声无息——没有杀气,没有预兆,甚至没有“我要出剑了”的那个念头。所有的一切都被藏了起来,直到剑尖抵上咽喉的那一刻,对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击中了。
他试着模仿那种感觉。让自己的灵力沉下去,让呼吸慢下来,让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剑上。剑柄凉丝丝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想象自己不是在握剑,而是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融进剑里。
然后他睁开眼,一剑刺出。
剑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剑锋破开晨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
但陆昭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不行。剑鸣太响。好的藏剑式,出剑的时候应该是无声的。连风都不知道你要出剑,对手怎么会知道?”
顾云岐收剑,再刺。
“还是太响。”
再刺。
“进步了。但你的眼神出卖了你。出剑之前不要看你要攻击的目标。”
“不看怎么刺?”
“用心去感受。你的破妄灵眼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感’的。闭上眼。”
顾云岐闭上眼。
“用你的灵眼去感知周围的一切——风的流动、叶的震颤、我站在哪里、我的重心在哪只脚上。然后不要去想‘我要攻击’,直接出剑。”
顾云岐深吸一口气。灵眼全开,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张由灵力构成的网。他“看到”了晨雾的流动,“看到”了露珠从草叶上滑落的轨迹,也“看到”了陆昭——站在他正前方五步远的地方,重心偏左,呼吸平稳,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稳固。
他没有想“我要攻击”。只是让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
锈剑破空。
没有声音。
剑尖在陆昭面前一寸处停住——被陆昭伸出的食指挡住了。
“这一剑,”陆昭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个浅浅的白印,“有了。”
顾云岐睁开眼睛,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才那一剑的感觉太奇妙了——不是他在控制剑,而是剑带着他在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最纯粹的出剑本能。
“这就是藏剑式的入门。你现在只是勉强算入了门,要想像我那样做到完全无痕,还需要大量练习。”陆昭说,“从今天起,每天挥剑一千次。不是为了练力气,而是为了让你的身体记住这个感觉。直到你每一次出剑都能做到无声无息,才算练成。”
“一千次?”
“嫌多?”
“不多!”顾云岐已经开始挥剑了。
陆昭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看着他练。少年身形清瘦但结实,每一次挥剑都全力以赴,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一开始还有些生涩,但渐渐地,越来越流畅。
剑鸣声从尖锐变得越来越小。
挥到第三百次的时候,顾云岐的手臂开始发抖。挥到第五百次的时候,他几乎抬不起胳膊了。但他没有停。
陆昭也没有说停。
他只是坐在石头上,双手揣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这种苦不算什么。对于一个刚刚摸到剑道门槛的少年来说,这种苦是甜的。
太阳升起来了。晨雾散去,荒地上一片金黄。顾云岐挥完最后一剑,整个人瘫倒在地,汗水把身下的泥土都打湿了一片。
“多少?”他问。
“一千零二十三。”陆昭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多出来的二十三剑是你自己加的。没人要求你加,但你加了。这不是勤奋——这是傻。”
“……师兄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不能。”陆昭在他旁边蹲下来,递过来一个水囊,“但傻有傻的好处。傻的人学东西,不讲究方法,只讲究次数。次数到了,东西就刻进骨头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当年二师弟练藏剑式的时候,练了三个月才入门。四师妹用了两个月。你——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顾云岐喝了一口水,被呛得直咳嗽:“咳……师兄,你是在夸我吗?”
“不是。我是在嫉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