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傍晚。
窗外的晚霞烧得正烈,橘红色的光从窗棂里泼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暖色调。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回来了。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赵平安炖汤的香气。床边的木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已经凉了,里面搭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巾,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搭在盆沿上。
有人在照顾他。
不是赵平安。赵平安照顾病人从来不会把布巾叠成豆腐块。是老周?也不可能,老周那双手劈柴还行,叠不出这么规整的棱角。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陆昭侧过头。窗边的旧木椅上,顾云岐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睡着了,一条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条腿光着,缠到小腿的纱布上结着干涸的药痕,已经三天没换过。但就是这样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他的身体却微微向外侧着,整个人的重心都挂在椅子边缘,随时都能跌下来。他守得太久了,连睡梦都带着警觉,像是怕自己睡沉了,床上的人出了事会来不及反应。
陆昭想坐起身,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了一声,惊动了椅子上的顾云岐。少年几乎是弹射似的站了起来,两条腿都没站稳就扑到床边,看到陆昭睁着眼睛,表情从惊恐变成狂喜,又在瞬间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像委屈又像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是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陆昭想开口,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顾云岐转身端起一碗水,扶着他的后脑,小口小口地喂他喝下去。动作虽然急切,但喂得很慢,像是早就练习过很多遍。陆昭就着碗沿喝了几口,喉咙里的干痛缓下去,才终于能说出话来:“几天了?”
“五天。”顾云岐说,声音还是哑的,“你流了很多血。师兄,你旧伤套新伤,伤口又泡了水,还有蛊虫的余毒。师父说,你再醒不过来,就要考虑散功保命了。”
陆昭扯了扯嘴角:“那他多虑了。祸害遗千年,我这种贪生怕死的,阎王收着都嫌麻烦。”
顾云岐没说话,端着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从陆昭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乱糟糟的发顶。陆昭知道这小子又在强忍情绪。他抬起手,花了好大力气才放到顾云岐的肩膀上,拍了拍,动作很轻,轻得没有半点力气。但这已经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行了。”他说,“死不了。”
顾云岐“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陆昭没有力气多说话,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陆昭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小院。赵平安直接把整锅鸡汤端了过来,老周则抱着一坛桂花酿,说要给大师兄冲冲晦气。掌门倒是没来,赵平安说他坐在正堂门口打了一整夜的坐,天不亮又拎着酒壶出去了。陆昭听了没说话,只是把顾云岐叫到床边,问他那天之后的事情。
顾云岐把这几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那日陆昭斩杀灰袍人之后,他带着师兄走出妖兽山脉,半路遇到赵平安接应。回到宗门后,赵平安和老周合力处理了陆昭的伤,但条件有限,只能先把外伤包扎,内伤根本没法根治。掌门亲自出手,用悬壶医宗的玄针封住了陆昭几处重要的经脉,防止伤势恶化。陆昭一直没有醒,赵平安不敢离开,夜里就搬了个草席睡在房门外。老周也像变了个人,天没亮就上山采药,天黑才回来,脚底板磨得全是水泡。
“他觉得自己有罪。”顾云岐说。
陆昭闭了闭眼:“不怪他。影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没有他也会有别人。现在他替我们做事,比从前待在暗处更让我安心。”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告诉他,别再做多余的事。如果因为采药在山里出了事,我不会替他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