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岐笑了笑。师兄就是师兄,关心人的话说出来也带着刺。
又过了七天,陆昭才能勉强下床。他瘦了一圈,旧袍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路时要扶着墙。这让顾云岐看着非常不是滋味。这个人的身体里本来就有七十二处暗伤,这次又在影牙手下折了半条命,修为虽然还在,但短时间里已经不能再动剑了。藏锋被陆昭交给顾云岐收着。这是第一次,陆昭让他的剑离开了自己的手,放在另一个人那里。顾云岐把藏锋放在自己床头,和锈剑并排搁着,每天晚上都要看几眼,确定那柄剑还在。
剑在,师兄就在。
某天半夜,顾云岐醒来,听见隔壁陆昭的房里传来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他翻身起来,提剑出去,推开陆昭的房门。只见陆昭半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床沿,左手抓着掉在地上的水碗,指尖还在发抖。他想起身回床上去,但身体不听话,连站起来都困难。月光从窗里照进来,把他单薄的身影投在地上,格外清冷。
顾云岐没说话,走过去,把水碗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蹲下来,把他扶起来。陆昭没有拒绝,只是偏过头不看他。两人一起挪到床边,陆昭坐下来,顾云岐半跪在地上,帮他把腿放平,又拿过袍子盖住。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师兄,你明天别下床了。要喝水就叫我。”
“我还没废到那个程度。”
“知道。但我在隔壁,你叫一声不丢人。”顾云岐抬头看他。窗外月光照进来,映得他的眼睛清亮亮的。少年气盛,可此刻他说话的样子出奇沉稳,还带着那么一点不容商量的执拗。陆昭看着他,不知怎么忽然就服了软,闷闷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顾云岐没有走。他搬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把锈剑和藏锋都横放在膝上,就这么守着他。夜色慢慢深了,虫鸣从窗外灌进来,和着山风,把屋子里的药味一点点吹散。陆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顾云岐,你的第三式,练得怎么样了。”
“没搁下。你躺着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后山练剑。”顾云岐说,“但收放还差些火候,碎星式第四剑总是接不稳,灵力衔接处会断。”
“明天开始,我教你调息。不是练剑,是养伤。用剑息调养经脉,你跟我一起,剑意相通,能快些复元。”陆昭的声音很轻,像飘在水面上的一朵落花,“也可以帮你稳固第三式,不亏。”
顾云岐听明白了。师兄要开始重新练剑了,虽然不能动武,但能带着他练习剑息的运转。这对他来说,既是恢复,也是传承。他高兴地应了一声:“好,我明天一早就来叫你。保证不让你下床。”
陆昭没再说话,像是又睡着了。顾云岐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很想伸手,又怕惊扰。最后只是把两把剑并排放好,就那样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的月亮,静静守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一缕曦光落在百草山的青石阶上。陆昭披衣坐起,看了看窗外的天,又看了看身旁那个抱剑而坐、歪头睡过去的少年,忽然叹了口气。他轻轻把袍子扯过去一点,盖在顾云岐的腿上。动作放得极轻,像怕惊醒一整座山的晨梦。
“笨。”他小声说。
但他心里清楚,笨的人,从来不是顾云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