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陆昭已经低头翻开了剑谱，开始看第七式惊雷的口诀。他用沉默把这件事定了下来。顾云岐看着他翻页的手指，指节分明，但比从前瘦了很多。那双曾经能一剑劈碎骨剑的手，此刻翻书页的动作有些迟缓。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把这种感觉咽下去，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师兄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开始分头练剑。顾云岐在后山荒地练断水、焚风、叠山。陆昭在藏经阁后面的小院里练惊雷和落星。赵平安负责送饭送药，老周负责把风。两人每天傍晚碰一次头，交换练剑的心得。顾云岐学得很快。断水式他只用了三天就摸到了门槛。剑意从丹田涌出，走阴脉，出剑时轻柔如水，但每一剑都绵延不绝，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对手的剑势一点点磨平。焚风式花了五天，剑意变得暴烈如火焰，出剑时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剑光带着滚烫的气浪，把荒地上的碎石都烤得发黑。叠山式最难，剑意要层层叠加，每一剑都要在前一剑的余势上再压一层。他练了整整十天，才勉强做到三剑叠加。但三剑叠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躺在地上喘了半天。

陆昭那边进展也不慢。惊雷式他用了七天，剑意极快，出剑时连声音都追不上剑光，藏经阁后面的小院里多了十几道极细极深的剑痕。落星式他练了半个月，剑意极重，一剑落下整个小院的地面都往下陷了三寸。但他练完落星式之后，整整两天没能站起来。旧伤被牵动，经脉里的灵力乱成一团。赵平安急得直跳脚，老周连夜去落星镇抓药。顾云岐守在他床边，守了两天两夜，眼睛都没合一下。

第三天，陆昭醒了。他睁开眼，看见顾云岐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手腕，像在把脉，又像怕他跑了。陆昭没有动，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老槐树上新开的槐花。花瓣在风里轻轻落下来，落了一片在窗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从顾云岐手里抽出来。动作极轻，像从水里抽出一根丝。他撑着床沿坐起来，靠在床头，闭着眼。过了片刻，顾云岐醒了。他看见陆昭坐起来了，愣了一瞬，然后跳起来去端药。陆昭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皱着眉说太苦了。顾云岐说苦也得喝。陆昭没再说什么，把药喝完了。

又过了半个月，两人终于把后面五式全部练成。顾云岐的断水、焚风、叠山，陆昭的惊雷、落星，五式剑法在后山荒地上空交替闪烁。顾云岐的剑光暗红如血，陆昭的剑光青色如霜。两股剑意撞在一起，整个百草山都跟着震了三震。赵平安坐在老槐树的树杈上，手里端着一碗鸡汤，看着荒地上那两道交错的剑光，忽然觉得这场景很像他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故事里说，悬壶医宗的师祖当年有九柄剑，分给九个弟子，九剑合璧天下无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直到此刻看见那两道交错的剑光。九剑合璧他没看到。但两剑合璧，已经让他手里的鸡汤凉了。

当天晚上，两人坐在老槐树下，把剑谱又翻了一遍。九式剑法，他们已经练成了八式。只剩下第九式“归元”。剑谱上关于第九式的描述只有一句话，但白芷在那半张纸上留下的线索，指向了一个让他们都沉默了很久的方向。第九式需要在剑意叠加到极致的时候，将九重封印同时灌入剑身。九重封印同时开启，才能看到最底层的“影主之秘”。而九重封印同时开启的条件，是两个人的剑意在同一瞬间达到最高点。不能早，不能晚，不能有丝毫偏差。稍有差池，两个人的经脉都会被反噬。轻则废功，重则丧命。

“第九式。”陆昭把剑谱合上，靠在竹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星空，“你怕吗？”

顾云岐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握着锈剑。剑身上八节螺旋纹亮着暗红色的光，只有最后一节还是暗的。他低头看着那节暗纹，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更怕你一个人去试。”

陆昭偏过头看他。夜风把槐花吹落在他肩头，一小片白。顾云岐伸手替他拈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陆昭没有躲。他只是看着顾云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那就一起。第九式，一起练。”

顾云岐点头。他把锈剑放在膝上，剑身上八节螺旋纹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闭上眼，把最后一节暗纹的位置记在心里。第九重封印，影主之秘。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面。白芷用命换来的线索，阿爹用命送来的玉简，陆昭等了二十年的这一剑。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他们马上就要一起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