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焰跳了跳。
“您今天怎么老问这些。”他说着,又给我添了半杯。
“好奇呗,我这个人不就是爱问东问西。”我抿了口酒,喉咙里还烧着,人却清楚得很。
“您今天话是比平时密些。”
“那不都是你给灌的。”我指了指杯子。
“是您自己倒的。”他嘴角弯起来,像一只被风吹动的猫猫嘴。
“行行行,算我的。”我摆摆手。
酒过两轮,我想起正事。
“对了菲林斯。”我侧过脸看他,“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古钱币和旧宝石那种的不算,我知道你喜欢,就是说最近,有没有看中什么。”
他抬了抬眉,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怎么想起问这个。”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总得知道上哪儿找件像样的回礼。”我大咧咧地说,“不然每次来都只带酒和果干,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指尖贴着杯壁,不紧不慢地划了一圈。
“最近倒是有一件。”他垂下眼。
然后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块怀表。
那表比我掌心小一圈,外壳磨得发亮,表盖上有一圈极细的刻纹,像流水般的藤枝。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朝我这边推了推。
“上月在伏尼契铺子瞧见的。”他说,“那还有只和我这块差不多,听说是从旧贵族的遗物里拆出来的,品相更好,表盘里那圈珐琅是深蓝色的。”
我凑过去看那块旧表。
表壳边缘有些划痕,但整体很干净,看得出来常被人拿出来擦。
“你喜欢这种。”我说。
“有些东西,旧一点反而耐看。”他把怀表拿起来,用指腹从表盖正中慢慢抚过去,“我挺喜欢那只,只是不值那个价。”
“你谈过了?”
“倒也谈过几回,只是那位老板始终不肯松口。”
“那你就这么耗着?”
“等它落到识货的人手里。”他把怀表收进衣袋,“或者等我不那么喜欢了。”
我往后一靠,把他这副样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人酒钱能克扣,怀表却能谈好几回,喜欢的东西不声张,藏得跟什么似的,可一开口又每个字都像泡过月光。
怪可爱的嘛。
“改天......不,就这两天。”我说。
他抬眼看我。
“这两天你有空吗?”我坐直了,“我陪你去砍价,你这种一开口就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进铺子最容易被人抬价。”
菲林斯看着我,眼睛在暗处亮得如同两枚被水洗过的金币。
“那就有劳您了。”他接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又或者只是碰巧心情不错。
我“嘿”了一声,又给自己添了半杯。
后来我又想起那瓶灯油。
“还有啊菲林斯。”我晃了晃杯底的酒,“你送我那灯油,怎么一股酒味?我那晚闻着差点没忍住尝一口。”
他像是没料到我惦记这个,垂眼笑了笑,闷短的笑声从高领后面漏出尾巴。
“它不能喝。”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把那点笑也一并收进去,“至少在人类看来,它不算是饮品。”
我放下酒杯,上下打量他。
“你这执灯人的东西,怎么都跟酒沾点边,灯油像酒水味,提灯里的火也是凉悠悠的蓝。”我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冷酷的表情,“你别哪日加错了,把灯点成酒精炉。”
菲林斯低头啜了口酒。
火光从他下巴处往上打,那双眼在暗处亮得极不真切。
“感谢您的好意,我会留心的。”
我笑出声,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干。
海风从北边来,把桌上那几页纸吹得立起一角,又落下。
菲林斯伸出一只手,慢慢把纸抚平,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风擦过塔壁,和铜杯里酒面晃动的细响混在一起。
“明天午后我来找你?”我询问。
“好。”
我站起来,把空杯倒扣在桌上,冲他扬了扬下巴。
“那今天先走了,你巡夜时别踩着我新压的菜地,那茬萝卜长得可好了。”
他起身,那盏幽蓝提灯随着他的动作在腰后轻轻一晃。
“我会绕开。”他尾音略微上挑。
我笑着摆手,转身往小路走。
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天和海在远处粘成一片。
提灯里那点幽蓝从我身后照过来,把脚下的沙路映得发白。
走了很远,那光还落在我手边。
像有人提着灯,不远不近地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