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文风都能被读出来。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女人身后的男人,他们读她,像她读底片。从下周起,报告的形容词要恢复原有密度,句长要回归基线。连撒谎的文体,都得做配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半年前也是在这面镜子前,那时她对镜子里的人说:是配给,不是出卖。
镜子里的人如今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是恋爱和账本两头烧的痕迹。她凑近了看了看,忽然低声问了一个新问题:
"你还认得你自己吗?"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半晌,她替镜子里的人答了:
"认得。就是零件比原来多了。有几个零件,脏的。等拆了井,一个一个洗干净。"
二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天台,例行的深夜会合。
乔恩落下来的时候,罗里正在改装那台航拍用的机械相机,零件摊了一毯子。他熟门熟路地坐下当助手,递螺丝,打手电,顺便汇报今日份的城市巡逻摘要,摘要的最后,他的语气沉了一点。
"有个事,得跟你说。"他说,"今晚我在东河上空,拦了一批货。快艇,三条,装的是枪,型号不对,不是街面上的货色,是军用的,序列号磨掉了。人我交给了海警,货我留了记号。罗里,这是这个月第三批了。"
罗里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三批。都是东河进来的?"
"两批东河,一批西港。"他说,"路子越来越野,量越来越大。我把时间地点都记下来了,明天给布罗根警官送去。可是我总觉得,这东西背后有一张网,我拦的是线头,网在水底下。"他挠了挠头,"这方面我不在行。我在行的是拦,不在行的是网。"
"网,"罗里慢慢地说,"是我们这行在行的东西。"
她放下螺丝刀,望着东河的方向。多罗西娅白板上那些断头的线,西港的空壳,《问询者》的稿费,议员的议案,还有此刻,军火。线头越来越多了,每一根都断在同一把剪刀手里。
网在收拢。她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水面底下,某个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而她自己,每周四坐在那张网的边缘,替网的主人记账。
"乔恩。"
"嗯?"
"答应我一件事。"她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接下来不管拦到什么,查到什么,不管那张网露出多大一角,你多大的角都别自己去掀。掀网这种事,得等,得攒,得挑日子。你只管拦,拦住一条是一条。掀的那天,会来的,到时候,"她顿了顿,"到时候我们一起。"
乔恩看着她。天台的风里,这个刚满十八岁不久的少年安静了几秒,然后点头,点得很郑重。
"好。一起。"他说,"不过罗里,你说这话的时候,像知道那张网是谁的。"
手电的光圈里,零件闪着细碎的光。
"猜的。"她说,低下头,继续拧她的螺丝,"这座城市里,能织这么大网的手,数得过来。"
数得过来。她心里说。而且其中一只,每个星期四,隔着一张桌子,离我三十公分。
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包间。例行内容过完,默西·格雷夫斯在门口停住,回头。
"两件事,顺带通知。"她说,"第一,从下个月起,你的报告的阅读层级变了。以前是摘要上呈,现在,"她顿了半秒,"雇主亲自读原件。他说你的文字有一种罕见的品质,叫诚实。他要读第一手的诚实。"
罗里的脊背,在大衣底下,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第二件。"默西说,"雇主让我问一句话,原话转达:'埃利斯小姐入职八个月,劳苦功高。想不想,见一见读者本人?'"
包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响。
"荣幸。"罗里说,声音平稳,"但是不必。作者见读者,是这个行当里最坏的事,见了面,文字就不诚实了。请转达:为了报告的质量,我们最好永远不见。"
默西·格雷夫斯看了她足足三秒钟。然后,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出现了,这一次,几乎称得上是真的笑意。
"这个回答,"她说,"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以我对雇主的了解,他会把它裱起来。"
门关上了。
罗里在包间里独坐了很久,久到茶彻底凉透。
他要亲自读原件了。棋盘那头的人,把脸凑近了棋盘。她的每一个字,从下个月起,要直接过那双眼睛,那双三十年没看走眼过一份财报的眼睛。
而她刚刚,拒绝了他的召见,用他最欣赏的方式。这步棋走得对不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走钢丝的人,脚下的丝,又细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