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很快推了晚上的戏，特地叮嘱下人不许叫陈皮知道。

陈皮正把自己关在屋里，用自己会的不多的字拼凑成一封遗书，在红府待的这些时日，他虽然还没有完全把这里当做“家”，但那些温情，他还记得。

不料他刚提笔写下个“师”字，一股熟悉的，剧烈的疼痛很快吞噬着他的意识，陈皮再也受不住了，他从椅子上垂然倒地，把自己蜷成一团，手死死按压着腹部，脊背漂亮的蝴蝶骨青涩的展现出来。

他痛的厉害，浑身冒冷汗，身体细微颤抖，他缓慢抬起自己的手腕，闭眼狠厉咬住，似乎是想通过这一举动，将呼喊和眼泪都埋藏住。

二月红推门进来时，陈皮已经将手上、胳膊上咬得伤痕累累，他神色一变，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场景。

陈皮意识缓顿，眯着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闷哼一声，刚想直起身子却又脱力跌落。

二月红迅速附身把人抱起，心下感叹真轻。再低头一看，这孩子竟是晕了过去。

没由来的，二月红感到一阵愤怒，府里这么多人难道全是眼瞎的不成？人病成这样了肯定不止一天，竟然没一个人发现！

他边想边跨步朝门外走去，管家已经把马车备好。丫头被这动静扰出，打眼便见二月红怀里面无血色的陈皮，她立马追上，心里担忧浮现在脸上，隐隐红了眼眶。

二月红听到丫头的声音，先开口安抚道：“小伢儿命不薄，定不会有事的。”

丫头随二月红上了马车，目光一直跟着陈皮，她心疼地摸了摸陈皮的脸颊，“唉。真是叫他受罪了。”

丫头身体不好，时常生病，因此更能体会陈皮如今的感觉。

她又握住陈皮的手，清瘦冰凉。

医馆很快便到了，二月红不肯把陈皮交给别人，就这么抱着陈皮进了屋内。

郎中不知道去了那里，已被管家去请了。

陈皮被痛醒了一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在师父怀里，旁边还有师娘忧心忡忡的看着，顿时羞耻心起，也顾不上还在绞痛的胃，下意识便要离开师父的怀抱。

二月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挣扎，手上力却半分没松，把陈皮的所有动作都死死扣下。

丫头也说：“陈皮，你不要动了，郎中马上就来了。”

陈皮缓缓停下动作，下一秒，胃部的疼痛忽然加倍，饶是陈皮再能忍此刻也控制不了，他低低哭泣着，鼻间充斥着师父身上淡淡的花香和胭脂香。

二月红换了个让陈皮更舒服的姿势，顺势把手放在人头顶上，怜爱而安抚地缓缓揉着。

丫头偏过头去，她催了催，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郎中。

郎中满头大汗，像是一路狂奔而来。他远远瞧了二爷怀里少年一眼，那少年一副好皮囊，清俊淡丽，此刻面色苍白，在二爷怀里哭的那叫一个可怜。

郎中想伸手从二月红接过，却被打下。他有些纳闷，抬头对上二月红的视线，蓦然打心底生了恐惧。

只好颤手摸了摸脉，又试探着想去按压肚子，二月红说：“我来吧。”

二月红听着郎中的话，试探性地按了几个地方，柔声问陈皮是哪里。

郎中一看，立马问：“少爷之前是不是经常饿肚子，还乱吃东西。”

陈皮有气无力点点头。

郎中明了，说：“这是胃气痛。我先开些止痛的方子，后面再喝些调养清胃的，这病好治却容易再犯，只能平日多加上些心了。”

二月红一一应下，“好，我知道了。”

丫头跟着郎中去取药，问了不少问题，比如平日吃什么有效。

二月红垂眸，怀里哭声小了，偶尔抽噎几声，陈皮哭累了。

他想去看二月红，然而二月红并不如他所愿，放在他头上的手又轻轻覆盖住他眼睛。

困意很快袭来，陈皮把师父的袖子攥紧，终于睡了去。

后面陈皮喝下药时已经好多了。二月红也没有让他离开，反而把人安置在自己床上，每日好生伺候着，就是不让下床。

陈皮哪是安生的人。他本想装软性子求求师娘，哪知师娘也不同往日，把他拒之门外。

“我不是有意要瞒着师父师娘的，”陈皮说，“……我之前听过一个人也和我一样，开始肚子疼，后面就死了。我也以为自己得了这种病。”

二月红训斥他：“这种话不能乱说。”

陈皮呐呐地说自己知道了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求求师父师娘让我出去吧。

二月红看着陈皮全身上下都戴着他和丫头求来，花重金打造的长命锁，百福银镯，如意平安扣。

又想这几个月好生养着，才勉为其难同意下。

陈皮立马眉眼弯弯，这时才真正有了孩子气：“师父万岁，师娘万岁！”

丫头笑着打趣他。

二月红看着这个自己膝下的小伢儿，想，无论此子将来所造诸行无善皆为恶，罪孽深重，佛祖神仙不渡不容，那么一切后果皆由我二月红一人所受。

但回忆骤然崩塌，随之而来的是陈皮最后倒在他眼前的身影，他心里紧绷，下意识喊出陈皮二字。

眼睛睁开时不能很快适应光亮，二月红阖眼偏头，恍然发觉自己眼角流淌下一滴清泪。

张启山开口：“八爷的卦一向准，这次找到陈皮，你打算怎么做？”

二月红静了会，缓缓开口，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若是活着便废了手脚，以后就还在红府当个少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