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等结束以后呢?”
“我回来拿东西。”
秦简皱了一下眉,明显不满意这个安排,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班主任已经让学生排队前往报告厅。
离开教室以前,秦简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宋姨与江叙的空座位靠得更近。
“老师问到他的时候,你也帮忙记一下。”他压低声音对宋姨说。
宋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江叙:“知道了。”
报告厅里正在播放中考政策介绍。
秦简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台上的老师讲了什么,他几乎没有听进去。手机被要求调成静音,他却每隔几分钟便会低头看一眼屏幕。
直到家长会接近结束,父亲也没有发来视频邀请。
江叙的手机同样安静。
两个人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情,只是在老师说到中考倒计时时,同时拿起笔记了几个日期。
一个小时以后,学生重新回到教学楼。
家长们正在分别找老师沟通,走廊里挤满了人。秦简跟着宋姨来到教室,听班主任简短说完他的情况。
“秦简最近进步很明显,尤其是英语基础不错。”班主任翻开成绩记录,“但数学还需要加强,他和江叙互相补课的效果很好,座位暂时不会调整。”
宋姨听到最后一句,笑着看了秦简一眼。
秦简假装没有注意,视线却忍不住落到旁边的空座位上。
江叙没有家长到场,班主任只简单和他说了几句,让他回去转告父母注意劳逸结合。
教室里的家长逐渐离开,桌面上的材料也被学生重新收起。
宋姨需要提前回去准备晚饭,秦简将她送到楼梯口。回来时,他看见江叙正在一个人将两张桌子恢复原位。
“你妈妈还是没来?”秦简问。
“没有。”
江叙的语气没有失落,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停顿。他把桌角对齐,又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废纸。
秦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将自己的书包重新放下。
“我也不走了。”
江叙抬头:“宋姨已经走了。”
“我知道。”
“那你留下做什么?”
“值日。”
“今天不是你。”
“我帮忙不行吗?”
秦简拿起后排的扫帚,开始清理家长会结束后留下的纸屑。他动作很快,像是担心江叙再次让他回去。
教室里的学生越来越少。
落日从窗户斜照进来,将桌椅拉出细长的影子。远处操场仍然有低年级学生活动,笑声隔着玻璃传来,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江叙擦完黑板,回头看见秦简仍然在扫一块已经十分干净的地面。
“那里扫过了。”
“我知道。”
“知道还扫?”
“再扫一遍更干净。”
江叙走过去,从他手中拿走扫帚:“你在等我?”
秦简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借口,例如宋姨还没到家,公交车需要等待,或者他想多写两道数学题。
可江叙问得太直接,那些理由忽然都显得没有必要。
“嗯。”秦简低声承认,“反正回家也没事。”
江叙将扫帚靠回墙边,没有再问。
秦简跟着他回到座位,靠在桌沿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问道:“你会不会觉得他们不来,也没什么?”
“谁?”
“父母。”
江叙整理试卷的动作停了一下:“有时候会。”
“那有时候呢?”
“有时候会希望他们来。”
秦简转头看他。
这是江叙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他也会期待某个人出现。
平时的江叙总是表现得过于懂事。父母不回家,他会自己做饭;答应的事情临时取消,他也只会说知道了。
秦简曾经以为,江叙是真的不在意。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不抱怨和不期待,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也希望他们来。”秦简轻声说,“只是每次希望了,最后又没来,就会显得自己很傻。”
江叙看着桌面:“希望一件事情不傻。”
“落空很多次也不傻?”
“不傻。”
秦简沉默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江叙的胳膊:“那今天算我们一起落空。”
江叙转过脸:“宋姨来了。”
“可我想等的人没来。”
这句话说完以后,秦简立刻低头拉上书包拉链,仿佛说得越快,越能让它听起来不那么认真。
江叙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父母工作忙之类的话。
他只是将自己的试卷装好,随后把秦简放在椅背上的围巾递给他。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宋姨在家做了。”
“给她发消息。”
秦简接过围巾,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一点笑意:“你请?”
“星期五轮到我。”
“早餐安排也能用在晚饭?”
“可以预支。”
“那下周早餐怎么算?”
“下周再说。”
秦简站起身,拿出手机准备给宋姨发消息。两个人刚走到教室门口,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外套的女人从楼梯口快步走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肩膀上还沾着没有完全融化的雨水。
江叙停在原地。
女人看见他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两个人面前。
“家长会结束了?”
“结束半个小时了。”江叙回答。
“对不起,行动结束以后路上堵车,我手机也没电了。”女人呼吸还有些不稳,将手里已经被捏皱的通知单递给他,“我以为还能赶上最后一点。”
江叙看着母亲,许久没有接过那张纸。
秦简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江叙的母亲像是担心他生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老师还在吗?我去问问你的情况。”
“班主任在办公室。”
“那我现在过去。”
她走出两步,又注意到站在江叙身边的秦简:“这是你同桌?”
江叙点头:“秦简。”
“阿姨好。”秦简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她看了一眼两个人已经收拾好的书包,“你家长呢?”
“已经回去了。”
“那正好。”她拿出已经关机的手机,无奈地晃了一下,“我还没吃饭,你们两个陪我一起吃一点。阿姨请客,当作给你们家长会后的奖励。”
秦简本能地想要拒绝:“不用了,宋姨已经——”
“他和我们一起。”江叙忽然开口。
秦简剩下的话停在嘴边。
江叙的母亲笑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在这里等我几分钟,我和老师说完就回来。”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仍然十分匆忙。
秦简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过了很久才转头看向江叙。
“她真的来了。”
“嗯。”
“虽然晚了。”
“但还是来了。”
江叙低头打开书包,将母亲刚才递来的通知单仔细放进去。
秦简看见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初雪那天晚上,江叙乘坐末班公交车赶到小区时的样子。
有些人可能不能准时出现,有些约定也会因为意外迟到。
但迟到并不等于忘记。
至少真正想来的人,最终还是会站在面前。
秦简靠在走廊栏杆旁边,轻声说:“原来来晚了,也算来。”
江叙看向他:“当然算。”
“那要是有一天,我也迟到了呢?”
“什么迟到?”
“上学、公交车,或者约好了去什么地方。”
江叙没有思考太久:“我等你。”
秦简怔了一下:“等多久?”
“等你发消息。”
“要是手机没电呢?”
“那就多等一会儿。”
“如果我忘了呢?”
“你不会。”
江叙回答得十分确定。
窗外的落日已经沉到教学楼后方,最后一点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秦简低下头,将围巾慢慢绕到脖子上,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
“江叙。”
“嗯。”
“以后家长会没人来,我们也一起走吧。”
“今天我妈妈来了。”
“我说以后。”
江叙看着他,最终点了一下头:“好。”
没过多久,江叙的母亲从办公室回来,带着两个人离开学校。
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街边店铺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冷风从道路尽头吹过来,将树梢残留的水珠吹落。
江叙走在母亲左边,秦简走在他的右边。
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并排落在人行道上。
秦简低头看了一会儿,悄悄拿出相机,拍下了这张没有任何人露脸的照片。
照片里只有三道向前延伸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写下备注,直到晚上回家以后,才在那张照片下面添了一句话。
——有人来晚了,也有人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