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立刻转头看他,像终于抓到一句可以故意误解的话:“怎么,不欢迎?”
江叙低头用筷子把面条拨散,声音依旧平静:“不是。只是你没说。”
“我开玩笑的。”秦简靠在灶台边,笑着看他,“我下午就回去,不然我妈可能以为我被你扣下来做题了。”
江叙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秦简没注意到他的语气,只忙着把洗好的青菜递过去。
面条出锅时卖相并不算好,番茄煮得太碎,鸡蛋也因为下锅太早散成了细小的蛋花。可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都没有嫌弃。
秦简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向墙上的全家福:“你小时候和现在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里看起来更乖。”秦简认真评价,“现在偶尔会故意欺负人。”
“我没有。”
“你逼我周末做十二道物理题,还不算欺负?”
江叙低头喝了一口汤:“是你自己答应要补到八十分。”
秦简想起自己在班会上说过的话,顿时无法反驳。他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含糊地说道:“等我真考到八十分,你得送我礼物。”
“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秦简发现今天自己似乎总在把一些事情留到以后,“反正不能太敷衍,至少要让我觉得这十二道题没有白做。”
“好。”江叙答应得很快。
“这么干脆?”秦简有些意外,“你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江叙抬起眼,看着他笑意明显的脸:“你不会。”
那一刻,秦简忽然安静下来。他不知道江叙为什么能够如此确定,也不知道自己在江叙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人。
可这种被人毫无理由相信的感觉,让他心口像被热汤烫了一下,既温暖,又带着一点无法忽略的酸胀。
吃过午饭以后,雨没有停,反而比上午更密。雨点打在客厅窗户上,一道道水痕沿着玻璃缓慢滑落,把远处的楼房模糊成一片灰色轮廓。
秦简原本打算下午一点回家,可江叙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半小时后雨势会变小,让他再等一会儿。
两个人回到房间,没有继续做题。秦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漫画,坐到地毯上翻看,江叙则靠在书桌边整理错题。
房间里很安静,秦简偶尔翻过一页,纸张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江叙写字时,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细小而稳定的声音。
这种安静和秦简一个人待着时完全不同。它并不空,也不让人觉得无聊,反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将他们包裹起来,把窗外的风雨与所有不需要面对的事情都暂时隔开。
秦简看完半本漫画,抬起头时,发现江叙正趴在桌面上写东西。他悄悄站起身走过去,想看看江叙是不是又给他增加了新的补习计划。
可江叙手下压着的不是练习册,而是一张摊开的地图。上面用铅笔圈出了几个城市,还有一条从津海向北延伸的路线。
“这是什么?”秦简问。
江叙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过来,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随后又觉得没有必要,便将地图重新展开。
“随便画的。”
秦简低头看见地图最上方有一个被圈起来的地方,旁边写着很小的两个字。
看雪。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江叙:“你也想出去走走?”
“你上午说想去一些没去过的地方。”江叙解释,“我只是看看从津海出发能去哪里。”
“所以你是在帮我规划路线?”
“没有,只是随便看。”
江叙说得平静,耳尖却慢慢泛起一点红色。秦简没有拆穿他,只伸手拿起旁边的铅笔,在地图上另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这里也可以。”他说,“听说冬天雪很大,山里还有结冰的湖。”
江叙看了一眼那个圆:“太远了。”
“以后可以去。”秦简自然地接道,“又没说现在。”
江叙沉默片刻,拿过铅笔,在秦简画的圆旁边写下一个很小的数字“一”。
秦简看着那个数字,笑着问:“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江叙说,“以后去的第一个地方。”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雨声,像风将整片雨幕推向玻璃。秦简站在江叙身旁,目光停留在那张并不完整的地图上。
那上面只有两个圈,一条尚未画完的路线,以及一句谁也没有正式说出口的约定。可在那个雨天的下午,他们都莫名觉得,地图上的地方总有一天会被真正走过。
“那说好了。”秦简伸出小拇指,递到江叙面前,“第一个地方,一起去。”
江叙看着他的手,没有立刻动作。
“怎么了?”秦简晃了晃手指,“你不会觉得拉钩太幼稚吧?”
“没有。”江叙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
两个人的手指在书桌上方碰在一起,温度清晰得无法忽略。秦简原本想说几句玩笑话,却在真正碰到江叙的那一刻忽然忘了。
江叙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担心这个约定太轻,稍不注意就会被窗外的风雨吹散。
“第一个地方。”秦简低声重复。
“嗯。”江叙看着他,“一起去。”
下午两点,雨终于渐渐小了。秦简收拾好书包,在玄关换鞋时,低头看见那双浅灰色拖鞋仍旧干净地放在自己脚边。
“下次来还能穿这双吗?”他忽然问。
江叙正在替他取伞,听见以后回过头:“本来就是给你的。”
秦简愣住:“专门给我买的?”
“昨天路过超市,看见有合适的。”江叙将伞递给他,说得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不然你每次来都要穿客人的拖鞋。”
“每次来?”秦简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看来江老师已经默认以后还要继续请我来家里了。”
江叙没有否认:“你物理还没到八十分。”
秦简笑了起来。他撑开雨伞走出门,在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叙仍旧站在门内,身后的灯光落在他肩上,让整个昏暗的楼道都显得亮了一些。
“江叙。”秦简叫他。
“怎么了?”
“今天的面还不错。”秦简说,“下次可以少放一点,应该会更好吃。”
江叙点头:“知道了。”
秦简向楼下走了几级,又停下来补了一句:“还有地图,别弄丢了。”
这一次,江叙没有只说知道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秦简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楼梯转角,认真地回答:“不会丢。”
秦简走出单元门时,雨已经只剩下一层极细的水雾。小区地面湿漉漉的,屋檐边不断有水滴落下,远处的天空却隐约透出一点浅淡的亮色。
他撑着伞往公交站走,书包里的练习册因为多了十二道题而变得沉重,可他脚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
走到路口以后,秦简拿出手机,给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江老师,今天的特殊待遇我想好了。”
江叙几乎立刻回复:“什么?”
秦简站在雨后的梧桐树下,看着枝叶间不断滴落的水珠,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慢慢打出一行字。
“以后每个周六,都给我留一点时间。”
消息发送成功以后,秦简心里忽然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这个要求算不算过分,也不知道江叙会不会告诉他,补习并不需要固定占用整个周六。
几秒以后,屏幕重新亮起。
江叙只回了一个字。
“好。”
秦简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在面前停下,司机隔着车门提醒他上车,他才将手机收进口袋。
雨后的城市正在一点点恢复声音。车辆驶过积水,街边商铺重新打开门,行人撑着颜色各异的雨伞从人行道上经过。
秦简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江叙家的方向逐渐消失在视线里。他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能够走到地图上圈出的那些地方。
可至少从这个周六开始,他在一段尚且模糊的未来里,替自己留下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每周六,江叙会给他留一点时间。
而他也会去。